这……
齐林无法阐述当下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或许是淡淡的悲伤,悲伤更多一些……他自己从未拥有过母爱,所以对此格外敏感,渴望。
但这样的共情只是稍纵即逝,悲伤之下,是隐隐地,令人彻骨发寒的恐惧。
他本以为傩神集会的报酬巧合,是通过某种能跨越空间的传送,亦或是信使之类的存在送到自己面前。
虽然也很离奇,但总归是有迹可循。
而不是像命运的谜题或者笑话一样……上一任圣女的亡灵,未能送出的爱和思念,变成了伯奇送过来的独有物。
“……不,说不定不是伯奇那枚。”他轻轻吐气,安慰了一下自己,暂时抛开那些细思极恐的想法。
旋即,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道亡灵,温婉的妇人久久再没说话,或许她的执念本就散尽了,没有什么复杂思考的能力,也许只是察觉到了自己和孟大强有接触,带有那人的气味而已。
齐林驻足沉默片刻,轻轻的弯了一下上身,朝这位离世已久的上一任圣女,也是为人之母,低了低头。
“不知道有没有能获取亡灵想法之类的傩面能力……”
他微微一叹,往前走去,尽量侧身避过那些亡灵,而令他有些高兴的是,那些亡灵不再和之前一般这么颓然且阴森了,象征恶意的黑线好像也带走了他们身上黯淡的色彩,使他们略微明亮,透明起来,他们甚至开始主动微微退避,为齐林让出了一条坦途。
齐林这次没有摘掉面具,而是看着这些亡灵,似乎是想记住他们的每一张脸,继而他迈开脚步,行走在无垠的花海和浓雾间。
这下他数清了,此地亡魂共63位。
“出去吧……”
“去上学……”
“不要再回到大山……”
“找个好工作……”
“去城里享福……”
“给老子滚走……”
稀碎的耳语听得真切,又是那么像幻觉,那些亡灵呢喃着,说着大差不差的话,隔了这么多年甚至还能听出来语气,有的愤懑,有的恨铁不成钢,有的温和,有的低沉且平淡。
走出大山……
这群从未走出大山,也埋葬在这座大山里的人,却对无数孩子发出了如此殷切的期盼和祝福。
齐林的鼻翼不知为何微微泛起酸楚,他又尝试和身边的亡灵沟通,可并没有什么效果,他们仅仅是在自言自语,于是只能作罢。
终于,雾也不知何时稀薄起来,大概是到了快晚饭的时间,夕阳在大山的顶部藏了个头,万千流泻的金红色光芒艰难的从云层里落下,齐林已经看到了这片花海的边缘,他就要走出去了。
齐林突然回头。
在灰绿色的破败世界里,那些亡灵也大多把头抬了起来,如初见时沉默注视着,目送他远远离开。
“我会再回来的。”他突然笑了笑,也不管这些亡灵能不能听懂。
然后他回头,往家的方向走了起来。
这一路上,他不断的用脚尖在地上画出各种符号做标记,亦或是直接使用【互噬】,把石子和杂草亦或是烂木头糅合成奇怪的形状作为标志物,直到富有地区特色的屋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沿着蹊跷的石板路再走近一点,便看到了有人蹲在路牙边,正端着塑料盆接水。
“卧槽,齐总,你跑哪去了回来这么慢。”陈浩一喜咣叽站了起来,手指头没抠稳,“砰”的一盆水倒扣在自己脚上。
“……不用这么激动吧。”齐林无奈地说。
“嘶嘶嘶!我今天刚换的鞋。”陈浩往后蹦跶,猛抬了两下脚甩水。
“林雀他们也回来了?”齐林拍拍胳膊,走过去弯腰把盆捡了起来。
“回来了,都在屋里呢,我们刚聊完,正准备做饭等你回来。”
“……孟大强在么?”齐林端着盆蹲在路牙边,打开水龙头。
“不在,别提了,老孟这小子气坏了。”陈浩干脆把鞋脱了下来在一旁倒水,“跟你打完电话后,这小子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气得说没心思吃饭,直接回家了。”
“你确定是回自己家不是去找叶支书?”齐林接着水,思考了一下问道。
“应该不会。”陈浩说,“你挂了电话后我又特地交代了一句……虽然他脾气也直,但我感觉还挺识大体的。”
“打击肯定挺大。”齐林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
“可不是嘛……对于我们来说也顶多是出了个内奸,对于他来说,那可是从小到大的信仰破灭。”
齐林又沉默了片刻,做饭时间大家都在用水,水流比较小,稀稀落落的砸在盆里发出规律的“哒哒哒”声,声音好像也阻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会呢……别说孟大强,连他这个仅仅了解叶支书少许事迹的人都不信。
若他把山鸡村的人简单的定义为“善”与“恶”两方,那么阻止封建迷信,打破固有教条,支持孩子们走出大山的这一方便是善。
他刚才见到过那些人啊……他们的脾性或有不同,有几位的脸甚至看起来比叶支书还凶悍,但那满心的殷切期许让一个外人都为之动容。
更何况是“善”一方的领袖?
叶凡打完仗后,独自来到此处任命支书,这里的工资大抵只够最低保障的,他不为名也不为利,苦苦支撑了不知道多少年。
在一个穷山恶水的山村……有狂热迷信的信徒,有外界难以管教的村霸,这一路上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危险,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怎么会在社会大好,年轻人都走了出去,国家大力扶持乡村和非遗文化的时候,反倒堕入恶途?
于情于理都不可能。
他慢慢等待水接满,端着水盆缓缓站起来。
“齐总你刚才听我说话了吗?”陈浩干脆赤脚踩在地上拎着鞋,“你咋看啊?”
“我不太相信叶支书是坏人。”齐林说,但他没有过多解释。
“哦……”陈浩好像并没有太多惊讶,“那我也不信。”
“你刚才还这么义愤填膺呢?”齐林刚才没有笑,现在却是没忍住笑了,“变脸太快了吧?”
“嗐……”陈浩又甩了甩鞋,“刚见到蓝大爷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你不知道那老头瘦成啥样,可我刚才到家,仔细想想也能想出来有些地方不对……
更何况你也这样想,好歹你从微阳到第九局都是做领导的,看人总比较准吧?”
齐林的眼里仍旧带着笑,但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理由其实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
“走吧……先做饭。”齐林点点头,朝屋里走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况且核对信息能顺便在饭桌上聊,两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