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堂屋坐着的那个人,为了防止突发情况,他并没有摘掉傩面。
一个人影,穿着厚实却洗得发白的黑色老式棉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茶几旁唯一的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凌乱无比,透着脓肿的,腐朽衰败的味道。
像是人之将死,暮气沉沉。
孟大强几步抢过去,蹲在那人面前,焦急地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蓝大爷?蓝大爷!你咋了?看看我,我是大强啊!”
这人就是蓝大爷……陈浩心里嘀咕道。
但不是说这人腿脚不便,一直在床上躺着么?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戒备。
蓝大爷的身体随着摇晃微微摆动,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然而过了好几秒,他突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枯槁灰败的脸。
眼睛浑浊不堪,眼白部分布满了灰黄色的翳状物,几乎看不到瞳孔,茫然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随后,他的嘴唇干裂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棉服的衣襟。
他还活着,但是几乎与死去无异了。
“蓝大爷?”孟大强声音发颤,被这诡异的样子吓住了,似乎是想起童年时的某些记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怕,回过头来:
“你们对蓝大爷做了什么!”
这时,院外被陈浩震慑住的一个老头大概是缓过点劲,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带着色厉内荏的腔调:“做啥了?早……早说了!蓝大爷没事,他就是岁数大糊涂了!根本不要你们多管闲事!”
陈浩看着蓝大爷这绝非正常的模样,也心头起火,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香灰味的空气,准备上前动用傩面能力仔细检查……无论是什么邪门东西,他这药王菩萨之力,总该能探出点端倪。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蓝大爷枯瘦的手腕时,院外另一个老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嘶喊起来:
“这里的事!叶支书都知道!他同意的!是他让我们来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陈浩耳边轰然响起,他伸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身体瞬间僵住了。
孟大强的大侄,木精,都转头望了过去,那位大侄更是低声咒骂:“别说,别说!”
叶支书?
他同意?同意什么?同意蓝大爷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派人守着?
他和叶支书可交往不多,只是觉得这老头也焉坏……但孟大强却不这么想了,他脸色一时变了,牙齿咬的几乎快要出血:
“放你们妈的屁!”孟大强说。
他虽然对这帮老头子没有丝毫耐心,可也是第一次冒出这么直白的粗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叶支书虽然藏着很多心事,藏着很多秘密,行事也凶悍,但对人方面,尤其是对山里的年轻人和孤家寡人多有照顾。
他还记得叶支书这么多年独自对抗乡村暴力,和普及知识文化破除迷信的坚持……那个老人长着一副老虎一样凶猛的脸,脸上的刀疤吓坏过不少孩子,但孟大强却听说那个刀疤是参与某场战役里留下来的。
他未娶妻,也没有孩子,按叶支书的功勋来说他应该有更好的晚年,但他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守在这里,默默做着无人问津的事……甚至还掏空家底,帮助不少年轻人走出大山。
他怎么可能……会默许这帮无赖欺负一个孤家寡人?
这才是孟大强最为愤怒的地方,他们说自己都无所谓……但诬赖叶支书,那就是触动了很多村里孩子的逆鳞!
可那喊话的老头只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按键手机,手忙脚乱地拨了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嘟…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漫长。
电话还是接通了。
一个熟悉而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喂?啥事?”声音带着山里的口音和惯有的低沉。
“支、支书!市里来的那个医生,还伙同着大强,非要硬闯进来蓝亮的家……”老头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着这短暂的沉默,孟大强和陈浩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叶支书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陈浩同志在吗?把电话给他吧。”
老头像捧着烫手山芋,赶紧把手机递向站在屋门口阴影里的陈浩,却被孟大强突然夺了过来。
“喂!叶叔!咋回事?他们放屁,说把蓝大爷关在家里是你允许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久。
然后,叶支书的声音传来,几乎听不出什么起伏:
“放心,蓝大爷这边没事,就是人老了,糊涂了,他无依无靠的,也没个儿女。是我,是我让村头这几个老伙计轮流过来照顾他几天,怕他一个人在家…出点啥意外。”
“照顾?”孟大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叫照顾?把人弄成这副鬼样子,点着死人香守着?而且村里还有文姨还有王婶,还有一堆好人啊……怎么会让这几个泼皮无赖过来?
“嗯,村里条件差,人手也紧,只能这样了。”
叶支书似乎不想再多作解释,“把电话给那位陈浩同志。”
陈浩没有伸手接,而孟大强也没给。
“不可能!叶叔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忙你们的任务吧,蓝大爷这边真没事,陈浩同志不方便接就算了,我这边还有点事。”
话音未落,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叶支书匆忙地挂断了。
孟大强握着那部微微发烫的手机,僵立在昏暗的堂屋门口,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屋内呆坐的蓝大爷,然后扫过院子里那几个眼神闪烁、惊魂未定的老头,最后落在陈浩那张写满困惑的脸上。
“……走吧。”陈浩没有多说什么。
孟大强把手机塞进陈浩手里,也许是因为愤怒或是别的什么,走起路来哆哆嗦嗦的,可他一言不发,就这么走了出去。
陈浩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颇有些志趣相投的糙汉子抬起了胳膊,用力擦了一下脸。
“他妈的……”
陈浩发出一声咒骂,可他甚至不知道在骂谁。
最后,他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离开大院前,他再次回头。
院子里几个老头已经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推门合掩。
而堂屋里,那个穿着黑棉服、对着香炉呆坐的蓝大爷目光空空,他就这么透过昏暗的堂屋,以一个狭小的角度,遥望着深邃的,永无出路的大山。
最后山也黑暗,门板收走了照进屋里的最后一丝光亮,把那个双眼浑浊的老人,与此处无数的困惑与谜题浅浅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