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檐和石板路上。
齐林走出叶支书的院子,厚重的复古马丁鞋碾过湿滑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朽枝叶混合的阴冷气味,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前方的两个女孩似是放慢了脚步在等他,在隐隐的雾中,几人的表情越来越清晰。
直到能仔细看清对面时,齐林和林雀的眼神对上了片刻,都能从对面脸上看到无奈,而草木则是抿嘴沉默着,很难说清她现在在想什么。
于是齐林再回望了一眼藏于雾中的村干部大院,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但他也没说什么,掀起嘴角朝两人笑了笑,开始摆摆手往回走。
草木低着头,脚步虚浮,平日里那份温顺的安静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被心事压弯了腰……这时候齐林是不方便出面的,他相较于其他人来说,对草木的意义更特殊,说话只会给草木带来更多压力。
“草木?”林雀侧头轻声唤她,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草木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涣散,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嗯?”
“从支书那儿出来就蔫蔫的,”林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在想‘圣女’的事?”
草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雾气在她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水汽,眼神复杂地看向前方模糊的村舍轮廓。
“以前……爷爷说这些都是吓唬小孩的迷信,村里年轻人也这么说,我认识的好人们都这么说……
我自己也不信啊,腾根祂那么的好,哪有吃人的怪兽会温柔的接住小孩子,和孩子击掌的呢?
可现在……”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越来越觉得这是真的了……”
“可你说过啊,腾根是你的朋友。”
“是啊……所以我才更难过。”草木说。
“……?”林雀露出不解的神色,等待着下文。
“祂是我的朋友,守护大山的山神……祂一定是好人,就算不是人,也不会伤害人类。”草木露出难过的神色。
“可这么多年的传说和祭祀,身纳蛊虫,奉献于山神,似乎也是真的……我早就这么猜了,而爷爷的态度,更证明了这种可能……
万一这是真的怎么办?万一‘圣女’对腾根来说类似一种救命的解药呢?没了‘圣女’,祂就要出问题,出了问题,村子就要遭殃。
如果真的不得不这么做,那么腾根这么多年也一定活在痛苦里,所以才一直缩在另一个世界不敢面对人类,祂明明这么喜欢孩子,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事……该有多悲伤啊?”
林雀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发现她理解错了草木这个家伙。
按常人的脾性来说,即使再善良温柔,到了此处也该怀疑对方是否已经堕入恶道,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以为草木也是这样。
她以为草木只是站在友情与正义的两端,落入了艰难的抉择。
可草木没有,这个看似飘摇零落的女孩思想远比这复杂的多……她站在友情,人类底线,善与恶,谎与骗的中央,平等的担忧,悲悯着所有人……也相信着所有人,有着不得不那么做的难处和理由。
“万一不得不做……”林雀的表情幽幽,她突然没有再劝。
“你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草木没有回应,但她侧过脸去,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打住。”齐林低沉的声音地插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有些冷硬,穿透雾气钉在草木脸上:
“不要这么想。”
林雀也笑了笑:
“看,你总喜欢担心别人,殊不知你也是我们中的一份子啊……你从诞生那天,到后来长大,每一岁每一天,都同时也被别人担忧着。
所以,不要总抱着这种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什么的错觉……死了就是死了,会让很多人痛苦,而且很多时候往往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是。”草木盯着地面,她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打断了自己的话。
然后她缓缓蹲下来,在其余两人的目光中,捡起路中一只蜷缩的蜗牛放到路旁的杂草里。
“没有但是,那鬼法子是真是假都两说,都还没确定呢胡思乱想什么……”林雀扯住了她的手,目光带着笑意与灼灼:
“就算是真的,这世间从来不会只有一条路可走。”
草木看着他们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念头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微弱的光无孔不入的渗透浓雾照了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
“我不会瞎想的。”
齐林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凝重,他环视着被浓雾包裹的死寂村落,眼神沉静:
“我保证,一定会找到安稳救下腾根的办法。”
他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对两人说:
“不过,叶叔依然是这场战役里的关键,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们就很难拿到核心信息……接下来几天,咱们依旧没事就往他那儿多跑跑,陪他唠唠嗑,刷刷好感度,水滴石穿,总能磨出点真话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稍微凑近林雀的耳侧,“另外,你留意点,叶支书说话那么硬气,且预想中的敌人都没有出现……我怀疑那些人都被他解决了。”
林雀的眼睛微微瞪大,思考了一下这个猜想的可能性。
根据当下所了解到的情报,还真有可能……但太不可思议了吧?
不可思议的倒不只是杀人,她更惊讶的是这种反逻辑感。
恶徒竟然被支书提前收拾了?这种人不都应该等待着天选小队来解决么?
齐林无奈的说,“我也只是猜测……更何况只解决了之前的,潜伏方未必就不会有后手,别忘了【梦】也插了一脚。”
“哇……你和谛听学的啊?能听到我的心里话?”林雀不可思议道,“还是咱俩的默契度越来越高了?”
“是你的表情太生动了。”齐林扯了扯嘴角,“你的表情就没想瞒着。”
他微微思索,不再和林雀臊皮:“改天,找个机会让谛听过来一趟,让他仔细‘闻闻’,确认叶支书身上有没有傩面。”
大概率是有的……这种老人能在如此穷山恶水里制霸这么多年,压的迷信份子与乡野暴徒销声匿迹,凭借的可不是爱。
只是要再度确认一下……普通人和傩面拥有者的应对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明白。”林雀会意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谛听那边跟文姨聊得怎么样了。”他微微恢复了正常音量,像是闲聊。
“应该没啥事,这种年纪的老太太都喜欢小孩子……”林雀说,“倒不如担心担心陈浩和孟大强这头……这俩莽夫叠一块了,莽的二次方!”
齐林望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稍微嘶了一下。
也确实……虽然陈浩也不能说笨,但一副直心肠,不会拐弯。
孟大强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外表硬朗的糙汉子人设就是实打实没心眼的主好么?
但凡多点心眼都不会在高铁上跟踪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