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这种东西,只有当你真正看见了实物才能知道……所以这最后一笔,还得交给他们来补。”文姨笑着解释。
“你还想问什么?”
“还是腾根。”
这下轮到文姨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她终于放下手里的刻刀,转过身来正视着谛听。
“面具的事姨已经尽力了,没骗你。”
“不……”谛听低声说,“是关于我和腾根之间的事。”
文姨没直接回答,开始上下打量着他,眼神悄悄变了,岁月的沧桑感弥上来,与她一身潮流干练的衣服形成特别的反差。
她突然笑:
“你和腾根之间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谛听老实摇头,“您昨天说的话证明您知道我的能力,而且,说的时候身上带些自得的味道,那种味道我闻过……您希望我来主动问您。”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文姨轻轻点头。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想学吗?”
谛听一愣:“学什么?”
“刻傩面。”文姨拿起一块新的木料和刻刀,递给他,“试试。”
谛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对方做的什么打算,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从未接触过雕刻,手指有些笨拙地握住刻刀,文姨也不指导,就看着他生涩地在木头上划下第一刀,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用点力,心里想着你要刻的东西。”文姨淡淡地说。
谛听抿紧嘴唇,努力集中精神,指尖在刻刀的握柄按得发白。
刀尖划过木头,开始发出沙沙的声响,游走得很慢,很专注,明明他是第一次,却仿佛心有所感似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刀和木,直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木屑上。
他脑海里开始模糊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冰冷的墙壁,刺眼的白光,还有……一双充满悲伤的巨大眼睛……
他手一抖,刻刀突然划偏,在另一只手心里浅浅留下了一小道撕裂的皮。
文姨一直看着他,眼神复杂。
等他刻出一个极其简陋、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凸起时,她才缓缓开口:
“是个乖孩子,但过去的事真的对你来说过于痛苦了……”她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有人替你斩断了,就别再想了,安安稳稳的,挺好。”
这句话里带着太多的信息了,谛听微微抬头。
在他这两天的认知里,文姨是那种直来直往的人,可就在此时她突然一改态度,气味变得犹豫和踌躇。
她明明知道,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告诉自己。
“不行……”谛听突然显得很是坚定,“我一定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给您干了活,换个问题。”谛听说,“哥哥说过,做人要守信!”
文姨的嘴巴微微睁大,突然有些哭笑不得,“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她的画风一转,悠悠然然,“和那个小姑娘一样啊……大家都各有各的宿命,有人在其中作梗也没用,命运使然下,你们还是终究会来到这里。”
这话对于谛听来说有些太过于难懂了,他只是默默记下,打算回去如实复述给齐林听。
“你还记得你最初和你那位……哥哥的相遇么。”
“记得,他当时开着车,我撞到了他。”
“啊?”这已经是文姨不知道多少次露出讶异的表情了。
人主动撞车?……
她对谛听来说难懂,谛听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
但她没有继续讨论这个细节,而是继续问,“再往前一点,你们为什么会碰上呢?”
谛听沉默片刻。
他说,“我不知道,但是哥哥问过我几次还记不记得‘腾根’这个词……我说记不得,他就不和我继续说了。”
“所以我猜……”谛听轻声道,“我就是为了找腾根才和哥哥撞上的,只是他总觉得我是个孩子,不想让我去做这些事。”
“你不是孩子么?”文姨打趣道。
“不是。”谛听摇了摇头,“我学了知识的,我只能算是未成年人。”
“哈哈。”
可是在一个年过半百的人面前,未成年人和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文姨刚想如此笑着发问,却看到了谛听手中青光一闪,缓缓浮现出一副头有独角,虎目犬耳的青色傩面。
【谛听】
这个孩子竟然在自己面前展示出了傩面。
谛听低着头,看着傩面上天然的纹路,沉默了很久,浓雾似乎更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院中一片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禽类的叫声。
“谁替我斩断的那个命运……是哥哥么?”
“我不知道。”文姨轻轻摇摇头,“但肯定不是你自己。”
谛听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想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和事,和年龄没关系……而且,我要自己来。”
文姨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突然话多起来的少年,看着他紧握刻刀、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低垂却挺直的脊梁。
半晌,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走进屋里。
谛听站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片刻后,文姨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傩面。
与村里常见的开山大将、土地公等形象截然不同,这副面具底色暗沉,像是某种深色的金属或硬木,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排列有序的鳞片,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最令人心悸的是面具的额头正中,并非传统的装饰,而是赫然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竖立的第三只眼,那眼睛的轮廓清晰血红,似朱砂点染,眼皮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睁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威严。
文姨将这副蛇鳞三眼傩面递到谛听面前,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谛听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而熟悉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副面具……这副面具……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紧闭的第三只眼,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被刻意遗忘的碎片,如海潮一般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