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太痛了。
无数针芒一样的回忆在他的大脑里闪烁,紧接着就连皮肤和肌肉也出现受到心理暗示似的症状,他感觉自己的皮肤灼烧起来,像是浸泡在某种酸性的液体里,紧接着鼻腔传来窒息感,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谛听前倾着头,疯狂吐出唾液和胃液的混合物质,因为头颅高压,眼睛一片血红。
可文姨只是看着,只是静默……或许有些不忍,但漠然占据了更多。
“可怜的孩子……你可以忘记的。”这个优雅地,与山鸡村格格不入的老太太又轻轻重复了一遍,“既然已经斩断过往,干脆忘得一干二净,就让所有无法改变的事都过去不好么?”
“我……”谛听擦了擦嘴角,强行停止住因恐惧而生的痉挛。
“我……不要。
阿姨说过,一个人是否真的存在,是由他的记忆,他的关系网络,他的感情所共同决定的,我不要……
我不要我的过去空白一片……”
“但是,当你想起来后,你会怀疑当下的一切,甚至与现在的生活割离开……”文姨声音还是那么轻,“你的前后两段记忆几乎毫无瓜葛,等同于两段人生,而人并不能同时拥有两段人生,这是定理……
那么到了被逼无奈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你会选择哪一段呢?”
谛听的手背还保持着擦拭嘴角的动作,眼睛斜瞟了一眼文姨,闪过一瞬的凶狠。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还什么事都不懂吧?做决定应该也慢吞吞的……大脑遗忘的事情越多,就对未来越迷茫。
但出乎这个老太太意料的是,谛听没有迷茫。
“我会选择……有哥哥,有素琴阿姨,有好大叔的这段人生!”
“……”
良久,文姨的嘴角轻轻翘了起来,似乎也是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像丢垃圾一样把蛇鳞傩面抛到桌子上。
“看到你这么坚定,我真是开心啊,
谛听小朋友,以及……
戊寅位实验品。”
谛听猛地站了起来。
一股阴冷的寒风席卷在院内,吹得提前枯败的落叶打了个旋,叶与沙就这么猛的飘起,远去墙外的浓雾中,墙外的天色在近午时分更暗,可院内却没有……谛听这才注意到这四四方方的小院把浓雾都隔开了。
所以,他看的是那么清那么细,视线好像被水洗刷过。
他看清了这位文姨的淡然笑容,那与衰老痕迹不符的危险感,也看见了她袖口微微遮掩住的怪异纹身,那纹身是不到半个巴掌的图案,隐隐是一条盘踞的生物。
之所以能确认它是生物,是因为它有眼睛。
“你……”谛听捂了下疼痛欲裂的脑袋,想往外逃。
他其实可以往外逃的,因为文姨看起来并没有拦他的意思。
可谛听的脚尖刚转了个方向,却突然止住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强忍着大脑的不适。
“你们会带走我么?”
“说不准呢。”文姨笑了笑,“这么可爱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那姨大概不会……”谛听突然强行的笑了一声,“我闻到你的味道啦……你在拿我开心。”
他知道,人在占了上风时就是要笑的。
文姨这次是真笑了,笑的皱纹都多了几瓣。
“好了,刚好正式恭喜你逃离那里。”
谛听这才真的放松下来,又重新回到位置上。
“我想起了很多事……但又有好多不明白。”
“你可以问。”文姨眯着眼睛笑道,“我已经过了保密期了哦……虽然我也不在乎那个什么保密期。”
“姨……你是谁?”
“嗯,真是懂礼貌,知道先问我……”文姨撩了撩耳旁的银丝,点了点头,“巳蛇派二号研究员,代号文心。”
“我们之前……认识么?”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文姨突然发出了老年人的经典发言,可旋即又以一种遗憾的口气道:
“可是你长大后我们就再没见过啦……”
“姨。”谛听神色复杂。
“嗯?”
“你是坏人么?”
文姨突然愣住了。
她知道这孩子直白,符合自己的性子,自己也很讨厌弯弯绕绕……
可她没想到对方能这么直白!
她哭笑不得,本想认真解释些什么,例如好与坏,黑与白的定义……但突然地,在回溯那数十年间,她好像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堪的内容,旋即兴致恹恹的沉默下去。
“你觉得姨是坏人么?”她反问道。
“我……”谛听抿着嘴,“如果你一直都在那个巳蛇派里,那我觉得你是。”
他的回答坚定不移,丝毫没有因为可能惹怒对方而退缩。
文姨突然伸出手来。
谛听一开始下意识的想退,可扑入鼻尖的温柔和内疚情绪让他滞住了。
“如果我后来不在那里了……你就会觉得姨是好人?”
“……嗯,好人会知错就改。”谛听轻声道,“我的一位阿姨和我说过,虽然改正并不能掩盖你过去所犯下的错,但是改了,就可以证明当下的你是好人。”
“那……姨想做个好人。”文姨又笑了,温热的手掌贴着谛听的头皮使劲蹭,把他的头发搓开花。
“硬要说的话,姨算是巳蛇派的逃兵,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有些违背道德的工作。”文姨轻声说道。
“他们不会来追杀你么?”
“你以为我是名侦探柯南里那个黑衣组织的Sherry?”
“蛇……什么?”谛听的二次元知识明显完全不够,当面卡了壳。
这一老一少的身份似乎完全逆转了过来,一个潮的不像年过半百,一个土的不像正值大好年华。
“……没什么。”文姨轻轻一笑,“忘了你小时候没有机会看动画片。”
她幽幽一叹,因年岁而有些缩小的眼角里看着天边,目空一切:
“他们有太多秘密掌握在我这里了,虽然不停的劝我回去,但不敢用强。”
文姨低笑,“当然,也没法对我用强。”
谛听无法理解对方的筹码来自哪里,因为研究员这个称号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武力人员,但他无心过问。
他还有自己最在乎的问题。
“可为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哥哥的事?”
“很正常。”文姨轻轻耸了耸肩,“就是那位齐林对吧?我也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
谛听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可……我应该是很早很早前就认识哥哥,我记得他的气味,很熟……”
“是啊,就是因为太早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文姨说,“你是中途转移过来的,巳蛇派不问来路,只负责接收合适的试验品……按你来说,你那位哥哥也是试验品之一?但他并没有和你一起过来。”
“那是从哪把我接过来的?”谛听急切追问。
“不知道,硬要说的话我只是个研究员,不负责这块。”
文姨看着谛听那双明亮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又有些于心不忍。
“也许巳蛇派的院长会知道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