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戍疆面色复杂,现在终于明白局长为此大发雷霆的缘由了,幸亏孟局长打电话过来了,不然传出去,铁定吃不了兜着走,轻则书面检讨,重则警告处分,甚至处长变参谋。
这并非危言耸听,因为在不少年轻参谋眼里,李战就是机关年轻干部里的标兵,实绩有目共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名业务骨干,被自己一句“军衔太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轰出了联合训练局,这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年轻参谋们会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机关口口声声讲能力、讲担当,最后还是先看军衔、看资历?
一旦形成这样的错误导向,比一次业务失误更严重。
年轻干部还愿不愿意钻研业务?
还敢不敢主动担当?
战区首长都在正式场合给予了李战高度评价,并委以重任,那就是在告诉年轻的军官,只要德、才、训、体等军政素质优秀,业务实绩突出,那就能去承担更重要的岗位职责。
这既是战区党委树立的鲜明用人导向,也是近年来全军持续加强优秀年轻干部培养使用的具体体现。
而自己一生要强,心里仍有一定的“唯军衔论”、“唯资历论”、“唯职级论”的老观念在作怪,不仅与军事人才建设要求背道而驰,更会挫伤年轻干部干工作的积极性,真的是应该深刻反省了。
想到这里,陈戍疆后背冷汗直流,他自责不已,“局长,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工作方法简单,思想观念没有及时转变,我马上去找李战同志当面道歉,并作出深刻检讨。”
“知错能改就好。”王护华脸色终于放缓,但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年轻干部成长不容易,组织把优秀同志放到重要岗位锻炼,是为了让他们在急难险重的任务中经风雨、长才干,不是让他们因为军衔低就被挡在门外,以后谁再犯这种主观臆断,以军衔代替能力判断的问题,我先追究带队干部的责任。”
“立刻去,务必要把人给我重新请回来。”
“是!”陈戍疆敬礼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气人。”王护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火气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他拿起座机拨了出来,“孟局长,陈戍疆同志已经过去了,作战局该怎么批评就怎么批评,希望李战同志能原谅他这一次,我保证他下不为例,知错就改,那还是好同志嘛。”
“那就好,原谅他不是我的事,我管不了。”孟行野挂断电话,又联系起了作战计划处,“陈戍疆过来之后,先让他在走廊里站上一个小时军姿。”
孟行野就是在有意为难陈戍疆,处长怎么了?
处长向中尉参谋检讨,那也得站一个小时军姿后,立正了说话!
李战在联合训练局丢的面子,作战局必须加倍讨回来。
组织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那不是一个上校口里一句‘军衔低’就能否定的。
陈戍疆回到作战室,面色复杂地注视各级军官道:“你们先忙,我去趟作战局,姚副处长,你主持下工作。”
参谋们发现陈戍疆脸色不对,明显是被局长批评了。
“怎么了?”训练管理处的姚副处长担心道。
陈戍疆叹了一口气,“那个中尉是李战,我得去把他请回来。”
参谋们一愣,同时为陈戍疆捏了把冷汗。
姚副处长语重心长道:“陈处长,你这一去,保重,小组还需要你来主持工作。”
“行。”陈戍疆苦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作战室,路过处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向了值班参谋,“张参谋。”
“处长。”少校敬礼。
陈戍疆皱眉思考道:“刚才那个中尉来我们处的时候,有没有讲自己是李战?”
“讲了。”少校不假思索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陈戍疆感觉被张参谋坑了。
少校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处长,您……您没有给我和李战同志机会。”
陈戍疆脸色一怔,“我的问题,不怪你。”
少校松了一口气,处长踢到钢板上了。
陈戍疆使劲整理了一下军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作战局办公楼方向走去,他心里很清楚,这一趟,肯定是“凶多吉少”,即使前路再难,也得把李战重新请过来。
作战局,作战计划处。
史晋从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向正在值班的徐瑜,“等会儿,陈戍疆处长会过来向李战检讨,局长的意思,先让他在外面站一个小时军姿,再进办公室讲话。”
“是。”徐瑜还是头一次见局长下达这样的命令。
“处长,站个军姿,这太便宜陈戍疆处长了,再让他在外面唱《兵哥哥兵妹妹》。”傅副处长刚才从档案室回来得知后,也是气愤不已。
史晋忍不住笑道:“行。”
参谋们相视一笑,走廊中,人来人往,军姿和军歌都给陈戍疆处长安排上了,看来局里和处里这是要把李战在联合训练局丢的面子加倍找回来!
顾易辰笑着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李战,“李参谋,你这面子够大的啊。”
“面子?”李战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谦虚一笑,“我哪有什么面子,这是局里和处里维护的是原则,又不是维护我个人。”
顾易辰愣了一下,“我没听懂。”
“那说明你政治觉悟还不够高。”刑淮调侃起了顾易辰。
“你高?”顾易辰不服气道:“那你说,李参谋讲的是什么意思?”
刑淮把手中的文件合上,十分自信地分析道:“如果今天去的不是李参谋,而是另外一名中尉,甚至少尉,或者是一名刚调到机关工作的任何一名年轻参谋,只要业务上没有问题,却因为军衔低被拒之门外,组织一样会纠正。”
顾易辰思索道:“有道理。”
几人正说着,李战看见处长朝着自己迎面走了过来,起身道:“处长。”
史晋道:“陈戍疆处长会来当面向你检讨,你自己看着办,态度怎么样,事情到什么程度,由你来决定。”
史晋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要意气用事,按照原则处理,陈戍疆处长要是真认识到问题了,态度端正,你也不用揪着不放,要是态度敷衍,该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
傅处长也走过来道:“可别因为人家是处长就不好意思,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明白。”李战不卑不亢,曾几何时,大校旅长都向自己检讨过,“我不会因为他是处长就有什么顾虑,也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故意让他难堪,只要陈处长是真心认识到了问题,我接受他的检讨。”
史晋满意一笑,“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这件事情,我就不过问了。”
不多时,陈戍疆来到了作战局,径直走向二楼,临近作战计划处办公室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心里还是有些紧张,身为战区联合参谋部联合训练局训练计划处上校处长,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批评过不少年轻参谋,也向上级作过检讨,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专程向一名中尉参谋当面检讨。
“唉。”陈戍疆心中没有怨言,毕竟错在自己,也怪不得别人,他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有错就要认,检讨要立正。”
想到这里,陈戍疆鼓起勇气,快步走到作战计划处办公室门口,停下沉重的脚步后,他再次整理了一下军容,并抚平了衣袖上的细微褶皱,又扶正了帽檐。
沉默片刻后,陈戍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报告!”
办公室中,参谋们扭头一看,皆笑而不语,这不是陈处长吗?
李战暗中摇头,陈处长刚才对自己有多威风,现在来作战局就有多尴尬。
徐瑜起身走到门口,敬礼之后,试探性问道:“陈处长,你这是?”
陈戍疆回了个军礼,“我向李战同志检讨来了,请帮忙转告。”
“哦。”徐瑜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扭头看向办公室,他对李战等参谋意味深长一笑,“原来陈处长是向李战同志检讨来了。”
陈戍疆苦笑一声,“是。”
“我们局长有指示,陈处长需要在外面站一个小时军姿才能去找李战检讨。”徐瑜抬手指向走廊,继续道:“我们处里也有指示,陈处长站完军姿,还得唱一遍《兵哥哥兵妹妹》。”
陈戍疆闻言,脸色当即僵住,这个站一个小时军姿,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能接受,可再唱一首《兵哥哥兵妹妹》……
陈戍疆嘴角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精彩至极,他想给自己找理由,不想唱这首歌,但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李战等参谋看见陈戍疆这副模样,又觉得好笑,又觉得解气,副处长这首《兵哥哥兵妹妹》太狠了,这首歌在基层连队,有的连队会放,他们都几年没唱过了,更别说战区机关的一个上校处长了,还找得到调不?
陈戍疆深吸了一口气道:“服从安排。”
“陈处长,请便。”徐瑜心中暗爽。
陈戍疆转身走到走廊边上,双脚并拢,抬头挺胸收腹,在作战计划处办公室外面站起了军姿。
徐瑜敬了军礼,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前往了处长办公室,“处长,训练计划处的陈处长来了,我已经向他传达了局里和处里的指示,此刻正在外面站军姿。”
“我知道了。”史晋笑道:“别去打扰他。”
“是。”徐瑜敬礼后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中,不时有参谋和文职经过,当看见训练计划处办公室外面有个上校在站军姿,全都心怀好奇地走了过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联合训练局训练计划处的处长。
文职就不说了,尽管这些参谋心里好奇,也不敢多问,只是赶紧敬个军礼离开。
此时,战备处上校处长下楼时,他意外看见了陈戍疆在站军姿,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面带诧异地走了过去,“陈处长?”
“吴处长。”陈戍疆与吴处长互相敬礼问候。
吴处长面色疑惑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陈戍疆尴尬不已。
吴处长仔细打量着陈戍疆,确认了一遍之后,试探性问道:“站军姿?”
“不然呢?”陈戍疆始终保持军姿姿势。
吴处长转身看了一眼作战计划处办公室的参谋们,又回头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这是?”
“你别管,免得沾上了。”陈戍疆不耐烦道。
吴处长故作生气道:“这怎么能不管,史处长让你站军姿的?”
“我去给你求情。”吴处长也是个热心肠,他刚转身走向作战计划处的办公室,却听陈戍疆站在自己身后道:
“孟局长指示。”
吴处长脸色一怔,当即停下脚步,转身谄笑道:“那个陈处长,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了。”
敬礼告别后,吴处长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可没有胆子去找局长。
过了片刻,联合作战处上校梁处长拿拿着一摞文件,从三楼缓步走了下来,刚走到二楼拐角,他便一眼看见了站得笔直的陈戍疆。
梁处长脚步一顿,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陈戍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