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会让你带着那些记忆,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走得很疼,但你还是得走。”
安娜苏的手从琼恩肩上滑下来,转而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像要把他从什么地方拖出来,
“而我...虽然有点舍不得你----不,我放心不下你,琼恩,特别知道你回去后要面对什么后!”
闻言,琼恩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眼睛,看向安娜苏,那双猩红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慌乱的情绪。
“你...”琼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我死了?”安娜苏替他把话说完,然后笑了,“这不重要,不是吗?”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双手插回口袋里。
“我知道这对你很残酷。”安娜苏看着琼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知道,你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
“那个世界没有我,没有徐伦,没有艾梅斯,没有FF...没有很多很多人,但这不是你沉默的理由,你也不是那种人。”
琼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你这是...”
“不用说了。”安娜苏摆了摆手,“我们都知道,你活着的每一天,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我们的份,对吧?”
他歪了歪头,语气突然轻松起来:
“说起来,你跟我记忆里的那个琼恩·约维克,真的不一样了,那时候你才十八岁吧?一个整天板着脸、装成熟的小鬼。”
“现在...你也二十多了?我是不是该叫你约维克先生了?”
闻言,琼恩脸上,终于挤出了一点极其勉强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我多多少少...也会成长的。”他说,声音很低。
“是吗?”安娜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但眼睛里却很复杂,“其实...你见到我的时候,很怕我突然问你,对吧?问你在那个世界里,二十八岁的我,正在做什么。”
琼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不用想那么多。”
安娜苏再次上前,这次没有拍肩,而是直接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琼恩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你快去找回家的路吧!记得回去之后------别再这副德行了。别把什么麻烦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要找到你自己的路,而不是我们强加给你的路,哪怕你找到的那条路...又蠢又远,也要自己走下去。”
琼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然后,他猛地推开安娜苏,动作有些粗暴。
“别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了,安娜苏。”
琼恩别过脸,声音带着点恼火,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只不过这一次声音低了下去:
“我已经...比以前可靠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良久,才继续说:
“你放心吧,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肯定,成长了。”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
像在向安娜苏保证。
也像在向自己保证。
“是吗?”安娜苏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变成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那就好。”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琼恩的金发,就像多年前,在那个绿海豚监狱里,第一次见到这个跟徐伦有着血缘关系青年时,做的那样。
“记得...”安娜苏收回手,退后一步,语气认真,“别太早来烦我,听到了吗?”
琼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勾起了一点真正的,虽然还是很淡的笑容,“你怎么这么啰嗦。”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不过...”琼恩转过头,看向指挥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像是透过它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我得走了,科尔森他们要去绿海豚监狱,我自己要去医院...两个地方,都可能存在出口。”
说着,他抬起手,放到嘴边,用力吹响了一声十分久违的口哨,这是召唤骷髅战马的哨声,也是一个约定!
嘘!!!
声音在指挥室里响起的瞬间,前方的空气突然扭曲了。
一道灰白色像是由数不清的线条构成的幕布,凭空展开,幕布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边缘微微颤动,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紧接着---
咔啦、咔啦、咔啦...
骨骼摩擦,肆意拼接的声音,从幕布后面潮水般涌出。
一根根苍白、光滑的骨头,争先恐后地从幕布里挤出来,在空中疯狂地组合。
肋骨拼成胸腔,椎骨连成脊柱,腿骨对接成四肢...最终,所有骨骼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构成了一具完整得令人毛骨悚然的---
骷髅马。
幽蓝色的火焰,从它空洞的眼眶、肋骨缝隙、关节连接处升腾而起,无声地燃烧着。
火焰没有温度,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骷髅马扬起前蹄,尽管没有血肉,但那个姿态依然充满了一种暴烈而优雅的力量。
它低下头,用那燃烧着蓝焰的空洞眼眶看向琼恩,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这是...什么?”安娜苏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不是没见过超自然现象,替身、波纹、吸血鬼,哪个都不正常,但这匹从灰白幕布里钻出来,并燃烧着蓝焰的骷髅马,依然超出了认知范畴。
“安琳。”琼恩走向骷髅马,伸手抚摸它光滑的颅骨,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我的伙伴。”
话音刚落,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骷髅马安琳在他坐稳的瞬间,不安分地晃了晃脑袋,前蹄在地上刨了刨,溅起几点蓝色的火星。
琼恩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娜苏。
两人对视。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琼恩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走了,安娜苏。”
安娜苏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金发红眼的男人,脸上那些惯有的讥诮、慵懒、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温柔的平静。
“嗯。”安娜苏点了点头,“去吧。”
琼恩最后看了他一眼,之后,他轻轻夹了夹马腹。
安琳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腾空,幽蓝的火焰在它脚下爆开,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指挥室另一端的墙壁。
没有撞击。
墙壁在骷髅马接触的瞬间,像水面一样漾开涟漪,琼恩和安琳的身影没入其中,涟漪迅速平复,墙壁恢复原状。
指挥室里,只剩下安娜苏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壁,很久很久。
最终,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真是...”
“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啊。”
“不过乔鲁诺不道别一下吗?难道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