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教授带着当年的部下前往执行部,但是芬格尔却中途离开,转道去了教堂。
这里是卡塞尔学院的核心枢纽之一,通往三女神层和守夜人所在的钟楼。
而芬格尔的目的地,就是钟楼。
钟楼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正坐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那身油腻沾满不知名污渍的牛仔装,而是换了一套相对整洁的深棕色皮夹克,下面是磨白的牛仔裤和沾满灰尘的马靴。
仅从背影来看,还是有一点西部牛仔的硬汉风,可惜他标志性的大啤酒肚依然醒目地挺着,让整个造型从西部硬汉变成了和德州红脖子老头差不多的刻板印象。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竟然没有喝酒。
以往芬格尔到访,他不是在酗酒,就是在酩酊大醉,还从未像今天这般清醒。
他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手卷雪茄,头也不回地说道:“回来了?”
“回来了。”芬格尔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钟楼顶层不算小,就是很乱很邋遢,芬格尔的狗窝和这里相比都更像是人住的地方。
这里的墙壁贴满了低俗女郎的海报,地上满是空酒瓶和少儿不宜的成人杂志。
一套堆满杂物的电脑桌和转椅,一张堆满衣服和被褥的床,一张已经坐得凹陷下去的单人沙发,唯一低调些的就是摆满西部片DVD的大书架。
很难想象,这会是卡塞尔学院的副校长,秘党乃至整个混血种世界最受人崇敬的炼金大师的住处。
但这确实是卡塞尔传奇守夜人的住所。
“今天怎么不喝酒?”芬格尔问他,语气没有太大起伏。
“清醒的时候才能回答你的问题。”守夜人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醉红,但眼睛很清醒,表情也从来没有过的正经: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从路明非把他们从海底捞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芬格尔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答案呢?”他问,“路明非几乎翻遍了每一寸海床,找到了当初遗落在格陵兰海的一切,但没有找到Eva。”
“她去哪了?”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放下。
窗外传来钟声,整点报时,青铜大钟的共鸣震得整个钟楼都在微微颤抖。
“她没死。”守夜人终于说。
芬格尔的身体僵住了。
“但她也没活。”守夜人补充一句,声音透着一股子沉重:“至少,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顶脏兮兮的牛仔帽戴上。
“跟我来。”他说,“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见才能明白。”
从教堂到图书馆的路不远,今天的学院很热闹,因为学院的风云人物回来,学院两大社团都在为之欢呼。
但这一切和芬格尔、老牛仔无关,他们走在地下寂静无声的秘密通道,也完全听不到上边的热闹。
芬格尔一路沉默,他想问很多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如老牛仔所说,问再多也是苍白的,不如眼见为实。
两人抵达图书馆地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台阶很陡,两侧的墙壁上贴着白色瓷砖,天花板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盏日光灯,将通道照得惨白。
卡塞尔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室,藏着学院最大的秘密之一,中央主机诺玛的本体。
那台超级计算机占据着从地下一层到地下六层的全部空间,是学院数据处理、情报分析等一系列功能的核心区。
但是却没有设置安保。
毕竟真有人能入侵卡塞尔学院并深入到这地方的话,安排再多守卫也是白搭。
很少有人知道,诺玛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更少有人知道,诺玛的战争人格Eva,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温度随着深度下降而逐渐降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八年前,格陵兰海行动失败的消息传回学院时,我正在钟楼上喝酒。”
在这不算安静的环境中,老牛仔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施耐德重伤昏迷,下潜组成员全部失踪。
学院派出了所有能派出的救援队,但收效甚微,最终只捞上来一个半人,其中一个就是你。”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深秋的夜晚:“你小子命大,只是头部遭受重击,身体并没有太大伤势。
但Eva的情况很糟糕。”
“我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往格陵兰,在凌晨四点抵达医院,看到了Eva。”他话音微顿,“如果那还能叫做‘看到’的话。”
芬格尔静默不语,只是拳头捏得很紧。
他当然知道Eva当时遭遇了什么,硬抗龙王含恨一击,这是连钢铁之躯都难以承受的灾难。
“她的身体……几乎完全破碎了。”守夜人微微垂眸,头顶射灯的光被帽檐遮住,看不清眼神:
“从腰部往下全部消失,只剩半截左臂,胸腔塌陷,内脏多处破裂。
医生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给她宣判了死刑,但她仍旧顽强坚持着,创造了奇迹。”
芬格尔额角血管微微抽搐,淡淡的铁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靠着最先进的生命维持系统,靠着混血种顽强的生命力,靠着某个放不下执念。”老牛仔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唏嘘:
“她的脑电波异常活跃,活跃到不像个濒死的人,医生说她的大脑还在工作,还在思考,还在强行让心脏跳动,他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坚持到现在。”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你,等你还活着的消息。我很确信如果我告诉她你还安然无恙,下一秒她就会毫无遗憾地死去。”
老牛仔回过头看着芬格尔:“那时候我有两个选择。
第一,让她安静地走,结束痛苦。
第二,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强行把她留下来。”
“你选了第二种。”芬格尔说。
“我选了第二种。”守夜人点头,“我没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死在我面前。”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但我的炼金术还停留在混血种巅峰。”
“我没法像龙族一样,将她的灵魂炼制成活灵保存下来,但我可以保住她的大脑,可以让她的意识继续存在。”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图书馆地下四十米的负六层,确认权限后继续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