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仅仅这样一个承诺,就能让一群连武器都没多少的青壮,在数万强敌面前坚守城市。
但可惜的是,很多时候那些士绅连这个承诺都舍不得。”
已经到达温州的杨大都督感慨着。
孙奇带着衢州青壮,在清军进攻中一直坚持到第二天下午,最终等到了周全斌的增援。
后者也没按照杨丰以为的路线。
周全斌在松阳直接转向了王村口,那里是东溪上游码头,山里伐木的都在那里放下,他带着前锋乘坐放排的木筏顺流直下,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一天到达。
他到达时候清军才刚刚完成浮桥。
爱星阿甚至不知道周全斌已经登陆,毕力克图对衢州的强攻损失很大,毕竟就那些小船,一次也就运过两三百,而且就算渡江,也是挤在狭窄的岸边,无法真正展开。这样的进攻明显是有点脑抽,只能说毕力克图急于立功,但不能这样持续下去,还是得等后面的红夷大炮。
他的确携带红夷大炮,麻哥这时候可是守着铜矿,德兴等地的铜冶炼在明朝就已经很繁荣。
而且也有完善的水路运输,但问题是这个完善的水路就到玉山,衢州这边水路可是从常山开始。
而玉山到常山之间就只能是陆路运输了。
那些重型红夷大炮可没法一昼夜陆路辗转运输一百里。
而且还是丘陵地区的道路。
当然,周全斌的到达改变不了那里被围攻的局面,毕竟他就算全军到达也就才一万人,而且他也没有全军到达,他入城时候,清军在江山渡河,并绕道衢州城南进攻的也正好赶到,虽然没有把他截住,但在他进城后,也完成了对衢州的包围。
而他后续的部下被堵在烂柯山,清军一万多与其对峙中。
所以他只是为衢州城内增加了两千精锐,但清军对那里的包围已经形成,爱星阿是带着五千八旗满洲,三万杂牌八旗,或者说大部分是绿旗改,但绿旗改也是北方南下的绿旗改。另外后续肯定还有麻哥给他的增援,说到底麻哥也不可能放弃浙东,他就那几块能当钱袋子的,而这里面浙东至少也是前三,放弃了这种地方,以后拿什么养活手下?
说到底现在他和吴三桂之间,甚至和其他两藩之间,现在闹到这种地步的根本矛盾就是银子。
但他们争的是银子,可银子来源是江浙,那银子又不是凭空生出的。
尤其是苏松常杭嘉湖宁绍这八个府。
而现在宁绍已经没了。
四分之一的财富来源断了。
甚至很可能不只四分之一,毕竟如果不能以强力镇压下去,那杭嘉湖也就该跟进了,甚至苏松常,说到底我大清当年在这一带做了什么,自己还是心里有数的,哪怕杨丰来之前,可是也刚刚砍了一堆大儒人头。之前他们还没被逼到必须做出选择的地步,毕竟杨丰当时还在北方,而他的那套又是士绅无法接受,但现在轮到南方了。
更重要的是我大清来要钱了。
这还刚来呢,就已经因为内部分赃问题打起来了,江南士绅们心里就没点逼数吗?
分赃……
赃是什么?
是他们的银子啊。
麻哥是狼,吴三桂是狼,现在这些狼在撕咬,决定谁才能占有他们这些肥羊。
这他玛简直太猖狂了,丝毫没把他们当人,他们也是有尊严的,你们好歹照顾一下我们的脸面呢。
“承诺的确没什么,毕竟事后食言也是很常见,过去可是连分给青壮守城的银子都能事后再抢回去。
但让泥腿子们看到奔头,心里长草就麻烦了。
敌人来了可以投降,就是建奴,胡元,那也是需要士绅的,但给泥腿子开了这个头,那可是贻害无穷。
他们只是贪,但不是蠢。
为了些并非没有解决办法的,先把自己根毁了,这种事情是不能干的。”
延平王笑着说。
他们面前的温州城外瓯江码头上,已经跪满了喜迎王师的。
当然,这里肯定没法让集装箱船驶入,所以他们这时候是在重新组装起来的龙船上。
海蜈蚣还是有些难听了,民间其实一直都是叫龙船的。
而且动力系统已经进行了改造,不仅仅是原有的电力明轮,还加上了备用的柴油机螺旋桨。
这样近海航行就有保障。
过去是不敢,毕竟光伏板电力明轮遇上连阴天就废了,但有柴油机辅助动力就没问题了,最多别远离海岸,遭遇风浪赶紧靠岸,实际上以这东西吃水,低潮时候直接冲滩,等着涨潮再浮起都可以。
杨丰接下来还要让它驶入钱塘江呢。
所以延平王还是看的明白,不过也可能是看的太多了,二十年里,他见过了太多抽象的操作,哪怕当时不明白,事后想想也该明白了,二十年的残酷现实教育早就让他大彻大悟,他只是理想主义者又不是不懂,他什么都懂,但为了理想宁可逆流而上而已。
真的,不仅仅是他,张煌言也懂,二十年的现实反复鞭打,他们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士绅们当然知道他们的佃户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甚至就是承诺本身,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他们也是无耻到连分出的银子都能要回的,只要他们还能掌握权力,事后就是食言,那些泥腿子们也没办法做什么。但是一旦做这种承诺,就等于让泥腿子们知道还可以这样,他们心里会长草的,他们会明白,自己其实还可以这样要求。
他们心中的火苗就会被点燃。
那士绅们能保证,以后每一次都掌握权力吗?
他们可以食言一次,那泥腿子们还会给他们食言第二次的机会吗?
所以士绅们宁可不给他们这个希望,让他们始终不敢去想这种事情。
“但现在已经长草了,还是孔家点燃的,也不知道孔博士被逼成什么样,才说出这种话的。”
杨丰笑着说。
他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周全斌手下有通讯队,但具体怎么回事他还是不太清楚的。
周全斌只是报告,说孔博士用这种承诺换取了那些青壮拼死战斗。
他们说话间绵延的巨龙船缓缓靠上码头。
“恭迎大都督,恭迎延平王!”
岸上立刻一片整齐的喊声。
一个个已经割了辫子,甚至部分已经换上大明衣冠的耆老乡贤,带着几乎阖城百姓,对着他们保持磕头的姿势。
就在同时鼓乐奏响鞭炮齐鸣,估计当年喜迎我大清王师也是这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