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虎又说:“东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昨天晚上,我跟着那俩人去了租界,看见他们去了一家小酒馆,等了一个钟头吧,你猜他们跟谁一块儿出来的——武田信!”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闯虎的叙述。
方言推门进屋,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走到办公桌前:“东家,这是昨天的访客。”
江连横接过来一看,立马皱了皱眉,忙问:“这么多人?”
方言点点头说:“都是交过保险的老主顾,昨天被东洋人砸了场子,跑过来找您替他们出头呢!”
江连横闻言,不禁垂下脑袋,用手撑住额头。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突然之间,千头万绪,诸般琐碎,竟同时蜂拥而来。
老张暴毙,官府施压,宗社党死灰复燃,老主顾登门告帮……就这几件事,单拎出来每一件,都够让人头大了,眼下同时发生,更令人感到措手不及。
沉默片刻,江连横忽然问:“如果按照理赔的话,这些商户的损失,大概要赔多少钱?”
方言愣了一下,低声说:“小东洋砸场子,大多就是些锅碗瓢盆,倒是也赔不了多少钱,不过……这几家商号来找咱们,恐怕也不是冲着赔钱来的,而是想让您出面,帮他们把事摆平。”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杂,任谁都会觉得心情烦躁。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江连横正在逐渐失去耐心。
闯虎战战兢兢地问:“东家,你……你还想听我的故事么?”
江连横摆了摆手:“回家再说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林经理远道而来,也别在外头住宿了,既然是闯虎的至交,那就干脆到寒舍凑合几天吧!”
林柒当然没有意见,点点头说:“那好,全听江老板的安排。”
“方言——”
江连横接着又说:“你给这名单上的人,挨个打一通电话,还有商会会长和横社成员,明天一早,我要在商会大楼开会。”
“是以商会的名义么?”方言小心问道。
通常情况下,江连横并不会轻易使用自己的名义召集奉天商绅,但这次显然是个例外。
“不,就用我的名义。”
“我知道了。”
“你先忙吧!”江连横缓缓站起身,“我回家去,有事随时联系!”
说罢,便带着东风、闯虎和林柒三人,径直下楼去了。
回到城北大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因为省城动荡,胡小妍早在昨天,便已派人去把程芳和谷雨接到家里安顿,整座大宅因而显得格外热闹。
江连横走进屋时,除了胡小妍和花姐以外,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等着江连横回来开饭。
碍于有孩子在场,大家的话题倒也并不沉重,只当是寻常日子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江承志站在客厅中央,不知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江连横走进来,皱眉问道:“唠什么呢?”
江承志应声转头,见到父亲,并不意外,反倒是对林柒颇有些兴趣,就是语气太冲:“你谁呀?”
“这位就是小少爷吧?”林柒笑了笑,俯下身子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闯叔的父亲,鄙人林柒,幸会幸会!”
江承志眨眨眼睛,竟突然伸出手,说了句洋文:“Nice to meet you!My name is Orange Jiang!”
“啥玩意儿?”江连横愣了一下,转头望向江雅,“你小弟说他叫什么?”
众人不禁哄笑。
原来,江承志这小子给自己起了个洋文名字,因为“橙子”与“承志”谐音,洋文就叫了江橙子。
江雅给父亲解释过了,随后又落落大方地走到林柒面前,说:“林叔叔好,我叫江雅!”
林柒是个老派,不肯握手,只点点头说:“小姐好,诸位都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互相介绍,因为王正南提前回来,已经预先把林柒的情况说明了,大家对他来访,倒也无甚意外。
薛应清忙说:“小雅,人都齐了,去通知下厨一声,可以开火了。”
“我去吧!”海新年抢先起身。
江连横一看媳妇儿不在,心中料定小妍的身体多半又出了状况,于是便说:“林经理稍坐,我去换身衣裳,闯虎,好好招待你兄弟。”
闯虎点了点头,照例在众人面前,很卖力气地吹嘘了一通:“各位,林七以前是唱皮影戏的,生就一条好嗓子,专门有个绝活——诶,林七,你干脆给大家露一手吧?”
他这边说着,江连横却已上楼去了。
进了主卧房,胡小妍果然又犯胃疾,上吐下泻不说,还连带着一阵阵头疼脑热,只能在屋里单开小灶,幸好有花姐悉心照顾,整个人倒也勉强支撑着,没有彻底倒下,只是看那架子,恐怕很难再帮忙出谋划策了。
江连横见状,心里又不禁烦闷起来。
在屋里换了衣裳,刚坐下来,正打算问问胡小妍感觉如何,却听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争吵,乱糟糟的,似有七八个壮汉在楼下叫嚣骂街。
胡小妍本就经不起闹腾,扭头便问:“怎么吵起来了?”
江连横也觉得奇怪,便起身下楼去查看状况。
未曾想,到了客厅,却见众人都静静地坐在原处,只有林柒杵在那儿,似在说书,又似在唱戏,一人分饰几个角色,每个声音都很鲜明,直把众人听得一惊一乍。
江连横早就听闯虎说过,林柒早年曾经撂地扣饼,是正儿八经的江湖艺人,嗓子活,擅模仿。
起初,他还以为是口技之类的绝活,今日得见,才觉出真是个能人。
闯虎心明眼亮,一见江连横下楼,立马捅了捅林柒,说:“哎哎哎,你小点声,大嫂不禁吵闹!”
林柒回过神来,连忙赔罪道:“江老板,刚才逗孩子们开心开心,不知道夫人身体欠佳,见谅见谅!”
“没什么,不碍事!”江连横笑着问,“林经理这条嗓子,还真是有两下子,什么人的声音都能学么?”
“呃……女人嗓子细,学起来肯定差点。”林柒谦逊道。
闯虎却说:“东家,你别听他在那放屁,这小子女人的声音也照样学,他还会学叫——”
林柒立马捂住闯虎的嘴,低声骂道:“我他妈好不容易混出点模样,你非得揭我老底么?那还有孩子呢!”
“哦,对对对……”闯虎没声了。
江连横左右看了看,突发奇想道:“林经理也能学我说话么?”
“不敢,不敢!”
“诶,我只问你能不能学!”
林柒想了一会儿,很慎重地说:“这……这得需要时间,要想学得有模有样,必须得花时间观察,嗓音语调口头禅,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必须得塌下心好好琢磨,才能学出那个味儿来!”
江连横若有所思,静默片刻,方才笑道:“来吧,大家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国砚,西风,我明天一早要去商会开会,你们待会儿去点几个靠谱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