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施医院。
病房内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张正东正坐在床头灯下,随手翻看着一本连环画。
自从东风接替西风,负责看守病房以来,江连横的安保工作便提升了一个档次。
张正东性缓心细。
当他赶到医院以后,并不急于守在江连横身边,而是先要来一份医护人员的花名册,认真核对了一遍,着重记下负责给江连横看诊的大夫和换药的护士,并给每人包了一份大额红包,另派几个弟兄暗中监视。
随后,他又给其他保镖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谁负责蹲点,谁负责传话,排好了班次,分清了权责,众弟兄总算是按部就班、稳中有序了。
待到诸事准备妥当以后,张正东方才把自己关进病房,守在江连横身边,寸步不离。
不用说,大家都爱跟东风搭伙办事,不为别的,就为省心。
时间缓缓流逝,一本连环画,很快就看完了。
张正东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正要起身活动活动,忽然发现病床上的江连横,竟已睁开了眼睛。
“哥,你醒了?”
江连横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好似大梦一场,冷不防还没回过神来。
意识逐渐复苏,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愈发茫然。
张正东低声说:“哥,这是施医院,按天头来说,你已经快要昏迷三天了,实际还没到四十八小时。”
江连横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
张正东又问:“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江连横的喉咙蠕动两下,“我感觉有点饿了……”
“饿就对了,继续饿着吧!”
“嗯?”
“大夫说你肠子被打穿了,给你动手术,切掉了一截,特地嘱咐我不能给你吃太多,至少得养一段时间,你要实在挺不住了,我就叫他们给你准备一碗粥去。”
“那先给我倒杯水吧!”
张正东点了点头,随即拿起床下的暖壶,用茶缸给江连横倒了一杯温水。
江连横自顾自地摸索着身上的绷带,左侧锁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张正东把茶缸递给他,低声劝诫道:“哥,你这手术才刚做完,别乱动了。”
江连横慢慢呷了几口温水,又躺下缓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终于清醒过来。
他在被褥下摸到一根软管,看起来有点困惑。
张正东耐心解释道:“哦,这是尿管,给你接尿用的。”
“没给我打坏了吧?”江连横忙问。
“呃……没有没有,总共就两枪,一枪左肩锁骨,一枪腹部偏右。”
“那就好……毕竟,我也不能让你嫂子守活寡呀,你说是不是?”
张正东松了口气,摇摇头说:“哥,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呐?”
“不然呢?”江连横咧咧嘴,随即反问道,“我中了两枪都没死,不笑,难不成还要让我哭么?”
这才是龙头瓢把子该有的反应。
不是因为豁达,而是因为看惯了刀光剑影、打打杀杀,即便是自己遇刺,也不会因此而大惊小怪。
人在线上混,要是连这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那还是趁早退出去算了。
江连横把茶缸还给东风,颇有些自嘲地说:“唉,搞了个宣讲会,本来想露脸的,结果把屁股给露出去了。”
这时候,两人还不知道,江家露出去的远不只是屁股。
江连横过去那点丑事,已经快被李群抖落得差不多了。
张正东见大哥心态不错,便说:“现在刺客还没抓到,不过我估计快了,这次衙门动了真格,全程搜捕,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江连横却说:“陈处长不来找我算账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消息。”
“找咱们算账?”
“那可不,这次枪击案,我估计他这处长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可这案子跟江家无关,他跟咱们翻脸,能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
“那——”张正东很不理解,“那他何必非得这么干呢?”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江连横说,“有的人下野,想的是尽快跟同僚搞好关系,以便日后能安心做个寓公;但还有另一类人,他们要下野,想的却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过得不好,谁也别想过得好。”
“陈处长是后一种人?”张正东问。
江连横沉吟片刻,点点头说:“凭我对他的了解,差不多。”
“用不用把他清了?”
“那就得看他把事情做到什么程度了,而且就算要清,也得等到他下野以后再说。”
“哥,那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干的?”
“不知道,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吧,明天早上,你把方言给我叫过来。”
“叫他?”
张正东倍感意外。
不只是因为大哥突然要见方言,更是因为大哥竟然说要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江连横是什么脾气,东风再清楚不过了。
十几年来,江家始终都是有仇必报,如今发生这么大的意外,江连横竟不急于追查行凶刺客,是何道理?
张正东不禁问道:“哥,方言他好像不参与这类事情啊?”
“哦,我叫他来是为别的事儿!”江连横语出惊人,“我都已经想好了,我准备提前立一份遗嘱。”
“遗嘱?”
“对,以防再有这类事情发生,我总得提前给我那三个祖宗准备好吧?”
江连横的语气很平淡。
人过一次鬼门关,就算看不透生死,起码也能深刻体会到何谓“无常”。
这两枪彻底打醒了江连横,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他像天底下所有父母一样,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身死以后,膝下儿女又该如何过活,乃至安度余生。
张正东听罢,蓦地想到江雅,便也跟着点了点头,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道:“哥,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叫人给家里去个电话,让他们都过来看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