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里并不潮湿,但空气相当浑浊,灯下有尘糜浮动,灰蒙蒙的一片,如同雾霭。
王正南领着陈处长和几个官差,沿着石阶儿,一路下去,地库尽头便是一座陈旧的牢笼。
众人不等上前,就见一道模糊的人影,猴儿似的在那牢笼里来回乱窜,一张苍白色的脸,紧紧贴在木栅栏之间,神情惶恐地朝这边张望。
陈处长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缓缓靠近。
那人影见状,便又触电似的,立马转身飞扑到床板上,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陈处长也没怪罪,人站在牢门前,随意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这座牢笼不算小,面积跟普通卧室差不多,里面的桌椅板凳、床褥台灯,倒也一应俱全。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桌面上除了残羹剩饭,竟然还有一把手枪和一颗子弹。
那是留给赵灵春自裁用的,只不过十几年来,她始终没有这份勇气。
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决心,而这份决心,绝大多数人往往并不具备。
陈处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江家的地库里,怎么还关着一个人呐?”
王正南连忙解释道:“长官,她以前是个窑姐儿,因为得罪了东家,所以就把她关在这了,让她长长记性。”
南风说得很轻巧,仿佛这里面关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动物。
最令人胆寒的是,在场的所有官差听了这话,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陈处长当然不是来伸张正义的,也不是来这弘扬人道主义。
他只关心这女人的真实身份,于是便抬脚踹了两下牢门,厉声质问:“哎,你叫什么?”
那女人置若罔闻,身体蜷缩着面朝墙壁,自顾自地装睡。
王正南代为回答道:“长官,她叫赵灵春,以前是会芳里的姑娘。”
“我问你了么?”陈处长斜了南风一眼。
“是是是,也怪我刚才多嘴,但她已经疯了,您就算问她也没用呀!”
“她是疯了,又不是傻了,更不是失忆,自己叫什么还能不知道?”
陈处长语气不善,接着又问:“她有身份证明么?”
“有啊,您稍等,我给您拿去!”
王正南立马转身返回地库入口,从花姐手里拿来了两份有关赵灵春的身份证明。
这两份证明,分别是“妓女从业申请书”和“妓女从业许可证”。
当然了,这些都是民国以前留下来的老物件儿。
彼时清末新政,严厉规范娼业人员,尤其是在奉天这样的省城,窑姐儿需要凭此接客,以便官差检查。
会芳里是合法风月场,其下的窑姐儿,自然也都有据可查。
陈处长接过证明,走到灯下仔细查看。
这类东西,他已经见过太多,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问妓女从业原因,便是“因贫”;问妓女是否自愿,便是“自愿”;总之大差不差,没有任何区别。
再看那姓名一栏,底下写的分明就是“赵灵春”。
尽管没有照片佐证,却有指纹画押,年月日上,又有一方大红官印,证明不是假的。
王正南站在旁边,赔着笑脸询问道:“长官,您看这里又骚又臭的,也不是人待的地方,您有什么吩咐,咱们上楼坐下来聊吧?”
“用不着!”陈处长抬了抬下巴,“你去把那牢门给我打开,我有话要问她!”
“嗐,她就是个疯子,您有什么话,不妨直接问我,我代替她——”
“我让你去把牢门打开,你是不是听不懂啊?”
王正南见状,没有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卸下牢门上的铁链。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那牢门上的铁链竟只是个摆设,上面根本就没有锁头。
牢门徐徐敞开,陈处长却不进去,远远地问:“赵灵春,这是个假名吧?你到底叫什么?”
赵灵春缩在床板上,仍旧佯装假寐。
如此反复问了几遍,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陈处长索性诱导着问:“你原本姓何,是不是?”
这一次,赵灵春突然颤了一下,很别扭地转过脸,怔怔地望着门外的官差,随后摇了摇头。
“不是?”陈处长眯起眼睛,迈步上前,“我看你就是姓何,你家原先是干镖局的,长风镖局,对不对?”
“不……不是……”
赵灵春瞠目结舌,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支支吾吾地否认。
陈处长耐心宽慰道:“你不用担心,我是当差的,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跟我说。”
然而,这一切在赵灵春眼中,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罢了。
她敢肯定,这些官差都是假的,只要她点头承认,这些人立马就会哄堂大笑,紧接着对她拳打脚踢。
类似的情形,她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了。
每一次满怀希望,最后的结果都以失望告终。
赵灵春突然笑起来,笑得很诡异,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她用手指着陈处长,口齿含混地嘲弄道:“骗子……哈哈哈……骗子!”
这时候,王正南方才如梦初醒,一听那几句问话,立刻反应过来,心说刺杀江连横的人,难不成是何家的幸存者?
想到此处,南风赶忙凑到两人之间,极力辩解道:“长官,我都跟您说了,她就是个疯子,什么何家,什么长风镖局,我都没听说过,她姓赵呀,十几岁就在会芳里当窑姐儿了。”
陈处长看得出来,赵灵春已经被打怕了,在这询问无济于事,随后便道:“这事儿用不着你管,华队长——华队长,人呐?”
众人转身望去,却见华队长正站在江家的金库附近,埋头研究那门上的挂锁。
“在那看什么呢?”陈处长骂道,“还不赶紧滚过来把人带走!”
“来了,来了!”
华队长立马叫来几个官差,气势汹汹地冲进牢笼。
这下,赵灵春彻底慌了,发疯似地大喊大叫:“别来碰我!我不出去……我不出去!大嫂,家里有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