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西赶到会芳里时,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因为赵国砚突然叫他过来,而是因为叫他过来的方式着实令人难以接受。
二十来号弟兄堵在房门口,说是请三爷去趟会芳里,实际上摆明了就是某种威胁。
即便如此,西风还是来了,当然也不止是他,连带着十几位靠扇帮的小头目,也都纷纷跟了过来。
这时节,寒风呼啸,大街上显得格外冷清。
临近年关,再有瘾的嫖客也都回家去了。
会芳里门可罗雀,平时的欢声笑语,此刻也早已荡然无存。
西风走到门前时,董二娘出来接应。
奉天城的人都知道,这位老鸨子幽默诙谐,平常最爱跟人玩笑,今晚却与往日不同,整个人的情绪莫名低落,甚至有点战战兢兢,见到西风以后,也只是很不自然地咧咧嘴,目光躲闪地招呼道:
“哎哟,三爷来了,快请屋里坐吧!”
李正西也没客气,闷头走进店内,举目四望,整个人不禁微微愣住。
却见大堂内另有三十来号弟兄,零零散散地聚在各处,都绷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不苟言笑。
二楼回廊站着一圈儿窑姐儿,纷纷倚在围栏边上,三五成群,一边俯瞰楼下的状况,一边窃窃私语。
董二娘跟着进来,仰头就骂:“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屋里去!一帮骚货,没见过男人还是咋的?活该你们这辈子当窑姐儿,天生的下贱,还不快滚!”
“嘁——”
众窑姐儿撇了撇嘴,虽然好奇,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抹身回屋去了。
李正西没看她们,目光却把在场的爷们儿扫了一遍。
这些都是赵国砚亲自带的弟兄,换言之,也即是赵国砚堂口里的嫡系人马。
大家互相认识,若是放在平常,早就一口一个“三爷”地叫上了,眼下却都直愣愣的闷不吭声。
李正西心里窝火,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于是便转头问道:“二娘,老赵呢?”
“哦,人在二楼雅间儿,最大的那屋!”董二娘忙把西风领到楼梯口,勉强笑道,“三爷,您快上去吧,他都等您半天了!”
李正西点了点头,正要带人上去,不料却被赵国砚的手下跨步拦住。
“三爷,您自己上去就行了。”
闻听此言,靠扇帮火冒三丈,立马扯着脖子叫嚷起来。
“嘿,你们什么意思?大晚上的,突然把咱们叫过来,结果还不让上楼,你们到底要干啥?”
“大家都是平起平坐,你说不让咱们上去,咱们偏要上去,咋地?”
“对,必须得上去,我看他们压根就没安好心!”
靠扇帮大声叫嚣,显然是憋着火气来的,又见会芳里人多势众,生怕西风受了要挟,自然不肯轻易配合。
然而,赵国砚的手下也不惯着他们,当即喝道:“少他妈废话,叫你们在这待着就待着,你们要干啥,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去你妈的!”靠扇帮张嘴就骂,“恶人先告状,我看是你们想造反吧!”
话不投机,两伙人吵着吵着,便开始互相推搡起来。
赵国砚的手下还算克制,毕竟弟兄们都知道西风在江家的地位,不敢把事情闹得太过火,唯恐得罪了西风,以后在江家受到排挤。
靠扇帮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他们只认西风,谁跟西风作对,他们就敢跟谁玩儿命。
众人当中,唯独石头有点发蔫儿,既不上前理论,也不动手推搡,只闷闷地躲在人群末尾。
癞子见状,赶忙在西风耳边小声呿呿道:“三哥,看见没有,赵国砚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呀!这才刚刚当了两天龙头,他就在你面前抖威风,时间长了,他还不得上天呐!”
李正西皱了皱眉,要说他心里不犯嘀咕,那似乎也不合常理。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江家骨干,实在没道理无缘无故地忍受这种窝囊气。
但西风心里始终遵循着一条原则——国砚当家,是大嫂的决定,既然是大嫂的决定,那就合该遵守照办。
“你们在这等我,”李正西沉声说,“我倒要上去当面问问老赵,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说罢,迈步便上了台阶儿。
没想到,赵国砚的手下竟又把他拦住,很为难地说:“三爷……要不,你先把枪交出来吧?”
“什么?”李正西一瞪眼,“让我下枪?”
那弟兄不敢直视,忙低下头说:“那个……待会儿再还给您……”
“操了!”李正西怒极反笑,立马敞开棉袍,拍了拍枪把子,“枪在这,你拿吧!”
那弟兄搓了搓手,终究没敢走过去下枪。
李正西喝道:“拿呀!别说我难为你,用不用再给我搜个身?”
“三爷,您别这么说呀!”那弟兄连忙赔罪道,“不是我对您不敬,而是刚才的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就是……”
那弟兄支支吾吾地不敢挑明。
恰在此时,楼上突然传来海新年的声音:“三爷可以带枪上楼!”
李正西循声望去,却见海新年站在雅间儿门口,也很不好意思地说:“三叔,你快上来吧!”
众人闻言,自然不敢再去刁难西风,纷纷侧身让路。
李正西见状,也不再追究,只想尽快见到老赵,当面质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于是便匆匆爬上楼梯,径直闯进雅间儿。
屋子里相当宽敞,偌大的圆桌对面,只有赵国砚孤身坐在那里。
很静。
海新年紧跟着西风进屋,随后快速关好房门。
李正西朝身后瞄了一眼,旋即望向赵国砚,皮笑肉不笑地问:“老赵,啥意思啊?大晚上的,吓我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