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芳从未见过南风如此慌乱，吓得她连忙跳进屋里，转身带上房门，随后便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
“谁呀？”
“你给我闭嘴！”
王正南低吼一声，紧接着又拿起电话，侧身陪笑道：“喂？武田先生，不不不，我不是说您……刚才那是我媳妇儿，就是个傻老娘们儿，不碍事，我这就让她滚蛋，您说您的，我听着呢！”
程芳心窄，但却颇有些小聪明，一听“武田”两个字，就更不肯走了，急忙围着南风来回晃悠，一双三白眼也是转得飞快。
直到电话挂断，她才细着嗓子问：“武田？哪个武田？是那个总跟你哥不对付的武田信么？”
王正南眉头紧锁，满不耐烦地训斥道：“啧，你废话咋这么多，老实待着得了，瞎问什么？”
程芳怪道：“我说王老二，咱俩好歹是两口子，你怎么还瞒着我呢？”
“我的天，你他妈小点声行不行啊？”
“那你就痛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
王正南不搭腔，先是急匆匆地跑到窗边，朝院子里看了看，随后才转过身，低声道：“是武田信，你别嚷了行不行？”
程芳瞪大了眼睛，三两步迎上去，问：“真是武田信呐？”
“你看你，说了你又不信！”
“那……那你这不是要当汉奸了么？”
“啧，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怎么就成汉奸了？”王正南支支吾吾地辩解道，“那东洋人又不是我引来的，国府不作为，当兵的不打仗，我就是个小市民，官差不替我做主，我还不能自保了？这不能叫汉奸，怎么能叫汉奸呢？”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仿佛是在自我催眠。
没想到，程芳听了，竟也跟着点点头说：“对对对，你这样的不能叫汉奸，只能说是自保！那你保住咱家了么？”
王正南说：“武田信答应我了，只要我真心替东洋人做事，他就能帮我在南铁通缉名单上除名。”
“那可太好了，没想到你这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一天。”
“唉，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谁说不是呢？”程芳领着南风坐下来，忽然很体贴地给他倒了杯茶，“你哥要是不那么轴，江家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王正南叹声道：“这二十年来，我哥过得太顺，难免有点意气用事。”
“咱可不能学他，你别看我是个妇道人家，但我看得比他清楚，东洋人的势力那么大，谁能惹得起？”
“惹不起，就只能躲了。”
“我看够呛！”
程芳喝一口茶，沉默片刻，不知怎么，眼神竟忽然亮了起来。
“诶，家里的，你说——你也别怪我乌鸦嘴——要是你哥和你嫂子真出了什么意外，江家剩下那些产业，都归谁呀？”
“嗯？”
王正南愣了一下，老实说，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程芳却说：“不想怎么能行？最近这两年，你哥虽然把外地的产业都变卖了，但在城里可还有不少铺面呢！四平街、雪街、八卦街，还有南郊的砂石厂……你跟江家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叫了二十多年大哥大嫂，总得有你一份儿吧？”
王正南张着嘴，半晌儿没说出话来。
程芳又道：“江雅出国，承业跑了，承志也只是个小屁孩儿，海新年就是个干儿子，你哥要是出事儿，东哥和西风肯定也逃不过去，这么大的产业，你不吃谁吃？”
王正南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忙说：“你想得也太远了吧？那毕竟是我侄儿啊！”
“得了吧，都是认的亲戚，你还真处出感情了？”程芳撇撇嘴道，“你看你哥，最近这两年，给过你好脸么？人家都没拿你当瓣儿蒜，你还上赶着替别人考虑了！”
“那我得让人骂死！”
“骂什么，笑贫不笑娼，捞钱才是真格的，你要是抹不开面子，到时候这事儿我替你办了。”
“最毒不过妇人心呐！”
“嘿，我这可是处处为咱家考虑，怎么到你嘴里，全成我不是东西了？什么最毒不过妇人心，我还说无毒不丈夫呢！别不知足，摊上我这样的媳妇儿，你就偷着乐去吧！当然了，东洋人那边的孝敬，也不能少，武田先生毕竟是帮了忙的……”
程芳自顾自地盘算着，忽又猛然惊醒，忙说：“这事儿可得低调，千万不能让你哥知道了。”
王正南摇摇头道：“说了半天，就这一句话有用，大哥说这个月底出发，我要说不走，他肯定起疑心，你也抓紧准备吧！”
…………
于此同时，南铁驻奉天办事处大楼。
武田信挂断电话，脸上并没有欣喜的神情，反倒有点困惑，进而陷入沉思。
侯传言凑过来问：“武田理事，现在王二爷都赶来投诚了，您怎么还不高兴呢？”
“我应该高兴么？”武田信反问道，“王正南是江家骨干，据我了解，他跟着江连横已经有二十多年了，现在突然反水，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他么？”
侯传言笑着说：“我国有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年头，亲生骨肉都能反目成仇，何况是拜把子兄弟呢？王二爷是个明白人，眼下大势所趋，他要是不来投降，那才叫奇怪呢！”
“你很了解他么？”
“不敢说有多了解，但他向来是个和事佬，最开始就不主张跟皇军作对，这您应该很清楚呀！”
武田信点了点头，当年郭茂宸举兵反奉之时，奉天城一片大乱，江家逃往租界避难，所有人都有点不甘心，唯独南风上赶着跟他道谢，从那时起，他就认定南风是皇军可以拉拢的目标。
不过，前不久的烟土抢劫案中，刘昶本是他的线人，结果却被江家利用，致使东洋商团蒙受损失，又让武田信不得不留个心眼儿，以防再次上当受骗。
“前车之鉴呐！”
武田信低声念叨：“我就怕江连横是故意通过他，放出错误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