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吓得不轻,跳起来说:“哎我天呐,怎么又杀了一个?”
话音刚落,却见他面容一僵,眼见着李正的枪口已经调转向他,连忙跪地求饶:“李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李正嘴角一咧,忽又收起枪口,冷笑道:“老掌柜,这次多谢了。”
说罢,便迈开脚步,径直闯进马棚。
众弟兄都已翻身上马,见大当家的也来了,随即扬起皮鞭,策马飞奔,不过眨眼之间,便轰隆隆跑得不见踪影。
老掌柜仍旧趴在地上,随着马蹄声渐远,心跳也逐渐平复下来,随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念叨:“真是个活阎王!”
等不多时,又听见马蹄声渐近。
老掌柜知道是官兵来了,索性钻进马棚里,就地一躺,佯装昏死过去。
那边厢,却说李正带人飞奔逃命,霎时间离了东郊地界儿,眼看着大车店越来越远,众弟兄却不敢停下休整,仍旧拼命鞭马赶路,走不过二里地,却听前面有弟兄大喊:“大哥,快调头,快调头!”
“砰砰砰!”
枪声自昏暗中响起,又听“噗通”几下,似有弟兄翻身落马。
梁子跟在李正身边,惊呼道:“坏了,还有伏兵!”
这时节,互相责备已经没有意义了。
众弟兄见前路受阻,天边无月,荒郊野岭,一时间也看不清官兵底细,就急忙横扯缰绳,调转马头,拼命狂奔。
只可惜,没跑出多远,城里的追兵也已赶到,慌乱中猛听几声枪响,又有几个弟兄落马丧命。
城里的追兵有亮,大家看得清楚,都是穿军装的马队。
胡奎骇然,又惊又怪,忙说:“我操了,哥几个就十来号人,犯得着来这么多官兵围剿吗?”
“快撤!”李正在马背上大喊,“往东奔山区走!”
众弟兄应声领命,即刻兜了个弯儿,紧随着李正的身影,奔东边疾驰而去。
未曾想,走不到二里地,却见前方好似打了个闪。
旋即,就听“唰”的一下,几道光柱迎面袭来,不仅照亮了夜路,也把匪帮照得清清楚楚,一晃神亮如白昼。
众弟兄的马匹受惊,突然停下来,前蹄凌空,猛蹬了两下,似乎感到一阵眩晕。
李正用胳膊护住面门,待双目适应了光线,方才逐渐辨认出,牵头并排停着几辆军用卡车,有官兵设下拒马阵,又有步兵和机枪手混在卡车之间,粗略看看,不下百八十号官兵。
再想调头走时,其后那三路追兵却已快马赶到,将近两个营的兵力,顿时将李正围困其中。
四面楚歌,穷途末路。
众弟兄心里门清,走不了了,只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被官兵发现的,目前却又不得而知。
“不许动,不许动!”
官兵厉声恫吓,无数枪口对准了匪帮,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李正知道领队的大致在哪儿,就转身面向卡车的方向,只是逆光看不清状况,便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是不是阎王李?”
“有话就说!”
沉默片刻,却见一个中年军官,在卫兵的保护下,从车队里闪身出来,冲着匪帮大喊:“我奉边防军熙洽参谋长的命令,带队剿匪,我劝你们立刻缴枪投降,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众人倍感诧异。
熙洽的大名,在吉林人尽皆知,那是吉省军政大权的二把手,现任东北边防军驻吉林副司令长官公署中将参谋长,兼任吉林陆军训练总监,统筹驻军、训练、调动、剿匪等一切军事行动。
张辅臣虽为督军,但长期不在吉林,这位所谓的二把手,也就成了实际上的一把手。
同时,熙洽也是个宗社党成员。
由他下令剿匪,符合章程,并不令人意外。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知道李正的匪号,不仅知道,而且还指名道姓地要剿灭阎王李。
李正闻言,反而朗声笑道:“行啊,我这辈子,能让吉林的二把手点名,也算是没白混!”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叱骂:“李正,死到临头了,你他妈还在这装大尾巴狼,我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李正转过身,不等说话,胡奎却先急了。
“我操你妈的,你小子什么时候换了这身狗皮?”
原来,身后那位军官,以前也是线上的胡匪,只不过受了省府诏安,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吉林边防军的小头目。
所有恩怨,皆有源头可循。
阎王李在线上嚣张了十几年,无人敢惹,无人敢碰,其间不知结下了多少梁子,其他匪帮打不过他,索性带人投了官府,混个一官半职,同时又跟线上的其他匪帮保持联络,伺机剿杀李正,以报前仇旧怨。
出卖李正行踪的人,不是朴泰勋,也不是老掌柜,而是大车店里的其他胡匪。
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黑白两道都想让李正死无葬身之地。
那胡匪军官冷笑道:“李正,我跟乌大个子是过命的交情,你当年杀了他,就该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众人慌乱,纷纷凑到李正身边,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梁子说:“大哥,事已至此,还废什么话,杀一个换一个,杀两个赚一个,干脆跟他们拼了!”
胡奎说:“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咱山上还有五六百号人呢,够跟官兵谈条件了,那小子能受诏安,咱们也能,先把这当儿糊弄过去,过后再会山里,有什么不行的呢?”
话说得很实在,这年头的胡匪,前脚受诏安,一旦发不出军饷,后脚就回山里,反复无常,见怪不怪。
但李正看得清楚,无论他投不投降,结果都不会变。
偏偏这时,又听卡车方向的军官说:“阎王李,现在缴枪投降,还不算太迟,只要你真心为官府效命,乖乖听我的话,按我的吩咐去做,我可以保你不死!”
胡奎忙说:“大哥,你听听,这事儿有戏呀!”
李正斜眼看他,问:“你信官府的话?”
“大哥,我不是那意思,问题是城下之盟,咱不得不……”
“砰!”
李正把驳壳枪握在腰际,先一枪杀了胡奎,而后转身冲那车队嚷道:
“去你妈的,我这辈子宁死不给官家卖命,朝廷招降我不投!鬼子毛子招降,我也不投!你熙洽算个狗卵子,也配招降我阎王李?哥几个,孬种的留下来等死,裤裆里带把儿的跟我冲!”
一声令下,有人留在原地,也有梁子之流,原誓死追随大当家的号令,当即策马冲阵,一往无前!
霎时间,耳听得子弹呼啸,阎王落马,威风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