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把棉布包裹着的饭盒放在了炕桌上。
没想到,六爷看着那桌上的饺子,竟莫名有些恍惚,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江雅皱了皱眉,便问:“咋了,你不爱吃酸菜馅儿的?”
“没有,没有!”六爷摆了摆手,仿佛挥去了一段往事,又连忙拆开包裹,顾不得动筷,就直接用手捡起饺子往嘴里塞,边吃边说,“大孙女给我送来的,啥馅儿我都爱吃呀!”
“那你多吃点!”
江雅笑盈盈地看着。
六爷连吃了几个,随即将手一抹,又转身挪到炕上的大衣柜附近,念叨着说:“你六爷我也是个讲究人,不能白吃你的饺子,前两年你没来,这回正好,三年的压岁钱,六爷全都给你补上了。”
说着,就翻出三封鼓溜溜的红包,一并递给江雅。
江雅想了想,说:“六爷,本来我大了,不该再收你的压岁钱——”
“别说那话,你就算是八十八,在我眼里,也照样是个孩子,给你就拿着。”
“嗐,我没说我不拿,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拜年啦!”
“怎么呢?”
“我下个月就要走了,去美利坚。”
六爷愣住,扭头看了看东风,又转回来问:“这……这就走啦?”
江雅叹了口气,点点头说:“已经准备一年多了。”
“那……那还回来么?”
“我也不知道,得看我爸的安排,但就算回来,恐怕也得等到四年以后了。”
六爷难以置信,直到看见东风也跟着沉默点头,方才接受事实,思忖许久,便又回到大衣柜旁,把头扎进里面,翻腾了好长时间,终于从里面掏出两张官银号的存单票据,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接着转身递给江雅。
“大孙女,你拿着!”
“这怎么还有存单啊?”江雅一看那票据上的数字,就连忙摇了摇头,“不行,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哎呀,让你拿着就拿着!”六爷把存单硬塞给江雅,“你六爷我膝下无后,等我百年以后,这钱还能带走不成?不给你留着,还能给谁留着?你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这本来就是我给你攒的嫁妆!”
江雅有点没主意了——那几乎是六爷的半生积蓄——于是便转头望向东风。
张正东点点头说:“你六爷的心意,给你就收了吧!”
“那……我就谢谢六爷了。”
“嗐,咱爷俩儿这关系,你说谢谢,那就没意思啦!”
“六爷,我也送你个东西。”江雅收好存单,紧接着又从怀里取出一纸信封,递过去说,“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关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相片,大概就是前不久照的,江雅在相片中的装扮,正是眼前的这身行头。
相片左下角,还写着两行很秀气的小楷——江雅敬赠,六爷惠存。
六爷很感慨,点点头说:“挺好,挺好,我也找个东西,给你当个念想吧,我看看什么东西合适……”
正找着,江雅却说:“六爷,你不用找了,我有你的念想。”
“那钱不能算是念想,花完就没了,没有纪念意义——”
“我没说是钱呐!”
六爷愣住,反倒闹不明白了,便问:“那我还给过你什么?”
“你的手艺呀!”江雅笑着说,“什么都能丢,手艺不会丢,这还是你说过的呢!”
六爷汗颜,有点尴尬地说:“道理是没错,可我教给你的……它也不是戏法呀!”
“我知道,是偷嘛!”江雅突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六爷,我都十八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儿,看不出来么?”
“啧,忌讳了,按行话要说——”
“荣!”
江雅突然接茬儿,看得出来,她在胡小妍和薛应清的调教下,已经掌握了一些春点,并且没有因为六爷过去是个贼,就对他怀有任何轻蔑和疏远。
孩子长大了,无论是江雅,还是江承业,姐弟俩都很清楚自家的底色。
区别在于,江雅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而承业由于自己的出身和书本的影响,对家族始终怀有某种疏离。
六爷如释重负,紧接着又跟江雅说了许多话,有家长里短式的琐碎,也有临别之际的叮咛。
当然,赵国砚命丧法场的消息,早已在城中传开,六爷经小翠之口,也对事情的经过有了大致的了解。
担心是不用说的,怎奈他年老力衰,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知不觉间,便又过去了个把钟头。
张正东看看天色,低声提醒道:“江雅,差不多该回去了,你先跟小翠去厢房转转,我跟你六爷有话要说。”
江雅不知是什么事,但看东叔态度坚决,便也只好跟着小翠退了出去。
两支烟的工夫,张正东又把她给叫回来,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六爷叹了口气,望着江雅说:“可惜不能送你上船,路上小心吧,洋鬼子坏得很,咱们华人也一样,去了那边,除了自己,谁都不要相信。”
江雅点了点头,恋恋地辞别六爷。
临行之际,只听张正东又冲六爷叮嘱道:“六爷,总而言之,如果日后有什么意外,你要听从南风的安排。”
六爷点头答应,一直送到小院儿门口,目送着二人渐渐远去。
回家的路上,江雅沉默许久,忽然说:“难怪承业不想去美国,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
“你可别再闹出乱子了,”张正东边走边提醒她,“听你爸的话,奉天不安全,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打仗,只是你们姐弟俩自己去,我也有点不放心。”
“东叔,你还能赶上么?”
“我要是能赶上,大家就应该都能赶上。”
说到这儿,张正东突然停下来,也伸手摸进怀里,取出两张美国花旗银行的存单票据,递给侄女。
她始终都是家里最受偏爱的那个孩子。
然而,江雅却高兴不起来,喃喃自语道:“今天这是怎么了,都要给我这么多钱,好像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似的。”
“难呐!”张正东低声说,“好好揣着,我这份是单给你的,随你怎么花都行,别告诉你爸妈,等你去了那边,不要乱动家里的钱,走吧!”
江雅答应一声,又继续跟在东叔身边,朝着回家的方向徐徐走去。
她再也不是小孩子了,走在路上,个头已经高过了东风的肩膀,相比之下,东风却已渐渐显出中年人的疲态。
“对了,你刚才给你六爷那张相片,家里还有么?”
“有啊,照了整整一版呢!”
“嗯,回头也给我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