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过年十八岁了,今年又比较特殊,妈给你准备了一份大个的红包,你跪下给妈磕三个头吧!”
除夕夜,过了凌晨,小辈儿照例要给老辈儿拜年。
但胡小妍身体抱恙,不爱闹腾,也懒得挨个接受孩子们的拜贺,于是就只把江雅叫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儿。
按照江家以往的规矩,姑娘拜年只需行礼,不用磕头,今夜突发奇想,令人多少有点意外。
江雅站在床边,撇撇嘴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磕头,太封建了吧?”
话虽如此,转念一想,眼下即将出国,等到明年这时候,自己就已经不在父母身边了,而今江家的出国计划受阻,千里迢迢,远隔重洋,母女俩经此一别,何时重聚,犹未可知。
想到此处,江雅便顺了母亲的心意,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声响儿。
“妈,过年好哇!”
“好好好,快起来吧。”
胡小妍刚说完,江雅便已坐到床上,笑呵呵地伸出手,说:“拿出来吧,我看看到底是多大的红包。”
“看你急的,还能少了你的不成?”胡小妍一边说,一边在枕头底下摸索。
江雅接过红包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瞪大了眼睛问:“这么多?”
胡小妍垂下目光,忽然有点不舍,幽幽叹道:“拿着吧,下个月你就走了,妈这身体,你也知道,没准这就是最后一次给你压岁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呸呸呸,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丧气话。”江雅也是长大了,连忙宽慰道,“而且,我爸不是说了么,再找那个洋鬼子帮忙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在那边等着你们。”
胡小妍没有接话,只是反复叮嘱道:“等你到了那边,凡事要懂节俭,家里会陆续把钱汇给你,不许乱花。”
“放心吧,你都说过无数次了,咱家到底有多少钱呐?”
“别瞎打听,该是你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你只需要记住,只要你不折腾,家里的钱足够你在那边生活了。”
“嘁,不说拉倒!”江雅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承业那份红包呢?”
“早就让你花姨转交给他了。”
“哦,还有承志那份呢?”
“你爸给他。”
“别把我小哥给忘了。”
“真是个操心命!”胡小妍无奈地摇了摇头,“新年、豆豆,该给的都给了,你还想问谁?”
江雅笑着说:“这不是你教我的么,宁落一轮,不落一人,大家都在一起生活,不能把谁冷落了。”
“理是这么个理儿,但是谁能没有私心?”胡小妍反问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好拿着,回屋收拾收拾,待会儿出门的时候,顺便把这些大洋赏给外头的保镖。”
“出门?”江雅愕然,“都这么晚了,我上哪儿去?”
“你就要出国了,头走之前,再去看看你六爷吧。”
“那就明天赶早去呗?”
“白天人多眼杂,还是今晚去吧!”胡小妍叮嘱道,“你听我的,现在就回屋收拾,记得给你六爷留下点什么,当个念想,顺便再给他带点饺子过去,还有,帮我把你东叔叫来,待会儿让他送你过去。”
江雅虽然有些不解,但除夕守夜,本来就无事可做,抽空出门转转,倒也算是解闷儿,于是就点点头,回屋去了。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等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却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装扮,一件内衬带绒的皮夹克,时下最流行的空军样式;搭配一条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都是美国货,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买了。
少见必定多怪,就这身行头,走在奉天城中,难免要被旁人指指点点。
江雅却不在乎,她仍旧是假小子的性格,除了家庭成员以外,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秉持着某种淡漠和疏离。
可话又说回来,受过新式教育的富家千金,本就不会在意旁人的评价。
一切准备妥当,东风也恰好从主卧室里走了出来。
叔侄二人便相继下楼,先去厨房打包了两份饺子带上。
这时候天色已晚,大家虽然还没入睡,但也都各自回屋休息去了,往年除夕夜的牌局,如今也没人再去张罗了。
江连横独自待在书房,似乎是在跟谁讲电话,听那交谈声,大概是苏家的人。
走到庭院,江雅又按照母亲的吩咐,给门外的响子发了赏钱,随后便在东风的护送下,快步前往六爷的住处。
年终岁末,天边正是无月,但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路面上的坑坑洼洼、磕磕绊绊,倒也清晰可见,走过路过,时不时就能听见某一扇明窗内,隐隐约约地传来打牌声、说笑声、玩闹声……
待到六爷的住处附近,张正东突然停下来,确信四下无人以后,方才绕到小院儿门前。
屋内虽然亮着灯,院门却早已上锁,轻轻敲了片刻,里面终于传来回应。
“谁呀?”
“我,东风。”
“谁?”
“大嫂让我来的。”
俄顷,院门推开一道缝隙,小翠探出半张脸,一见东风江雅,方才放下心来。
“哦,是小姐和东大爷啊,快进来吧!”
小翠赶忙敞开半扇院门。看她只穿一件单衣,肩上披着棉袄,想必是刚才已经睡下。
张正东朝她手上瞥了一眼,低声问:“拿刀干什么?”
小翠有点难为情,连忙把柴刀戳在墙边,苦笑着说:“大晚上的,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呢。”
“不然还有谁来?”
“呃,那倒没有,只是六爷最近神神叨叨的,总说这院子周围有人来回晃悠,整得我提心吊胆,都让他给吓怕了。”
“是么?”张正东关上院门,心里盘算着,自然要把这些情况转告给大哥大嫂。
小翠回过神来,又连忙鞠躬拜贺:“小姐,东大爷,过年好哇!”
“六爷睡了么?”江雅悄声问道。
话音未落,就听见屋里传来回应:“没睡没睡,是不是我大孙女来了?”
江雅便应了一声,快步朝屋里走去。
张正东跟在她身后,一边走着,一边问了小翠几句有关六爷之前所说的情况。
待到里屋,却见爷孙俩已经盘腿坐在炕上,聊起来了。
炕边的被褥有点凌乱,六爷显然是刚刚惊醒,但他一见江雅,就立马来了精神,眼睛笑得睁不开,连声问道:“我说大孙女,你前两年怎么没来呢,你六爷我把压岁钱都准备好了,一直等着你呐!”
江雅赔了不是,又说:“这两年城里太乱,家里事儿也多,就没倒开时间来看你。”
“嚯,这就唠上大人磕了?”
“那是,我还给你带了饺子呢,酸菜馅儿的,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