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老爷岭。”
江连横解释道：“那地方偏僻，不说与世隔绝，恐怕也差不多了，沈家店又在北满，鬼子也管不到那边儿。你要是愿意，我就派人去跟海潮山商量商量。”
赵国砚不禁苦笑，摆摆手说：“东家，别闹了，我要是去老爷岭，那还不得被人打成筛子了？”
“谁打你？”
“嗐，你就别拿我逗闷子了。”
“那人家姑娘要是不介意呢？”
“怎么可能不介意？”
江连横挑起眉毛，忽又改口道：“也对，那年海家的姑娘才十六七，现在估摸着已经二十三四岁了，老姑娘了，你要介意也很正常，谁不稀罕年轻的呀！”
“怎么是我介意？”赵国砚忙说，“我自己都快四十了，还挑人姑娘的岁数？”
江连横笑了笑，不再继续搭话。
没过多久，忽听路口响起一阵“簌簌”声，似是有人踏雪而来。
赵国砚转头张望，却见一人一马缓缓靠近，待到近处细看，原来是海新年。
这小子耷拉着脸，极不情愿地走过来，把缰绳塞进赵国砚手里，又递给江连横一方包裹，随后便揣着袖口，默默走到不远处，嘀嘀咕咕地蹲了下来。
原来，他今天没去给老赵“送行”，实际上是受了义父的嘱托，到城外的县城买马去了。
赵国砚左右看看，半是欣喜，半是为难。
江连横笑着说：“国砚，我可得告诉你，小青打不打你，我也不知道，但你要是再有半句废话，我可拦不住那小子。”
“东家，这合适么？”
“偷着乐去吧！”海新年撇撇嘴说，“还问合不合适，我看不合适，很不合适！”
赵国砚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说：“东家，你看这……”
“嗐，你管他呢？”江连横笑道，“这姑娘要是铁了心想嫁人，当爹的都拦不住，何况是个弟弟？放心吧，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海潮山没意见，姑娘也在那边等你呢！”
“这么多年，她还没嫁人？”
“拜你所赐，沈家店又不是奉天，庄上就那些人，平时去趟县城都得走大半天呢，没人惦记，姑娘也不乐意。”
江连横一边说，一边拆开包裹，里面装的是路上所需的各式物件儿。
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明，由奉天警务处盖章签发；一把驳壳枪、一把勃朗宁、两盒子弹；以及一把雪亮的开山刀。
穷家富路，盘缠自然是不能少的。
江连横从怀里掏出一沓外币，一沓毛票儿，连同包裹里的十根大金条，一并塞进赵国砚手中。
“东家，这也太多了。”
“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拿着吧！”
“我姐是黄花大闺女，”海新年又搭腔提醒道，“还能白嫁给你么，想什么美事儿呢？”
两人侧身朝那小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哑然失笑。
正在这时，猛听得远空传来一阵尖啸。
赵国砚抬头一看，却见几颗流火直冲天际，伴随着震耳的轰鸣声，绽放出一片片姹紫嫣红。
江连横望着远处的烟花，忽然有些感慨，低声却道：“忘了跟你说了，今天是元旦，明天就是民国十九年了。”
赵国砚点了点头，脸上映着些许红芒，又不禁叹道：“够快的！”
“是啊，一晃儿就这么多年了。”
“咱们也算风光过了。”
“嗯，风光过。”
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绽放，持续了大概三五分钟，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繁华落尽，徒增寂寞。
一阵喧腾过后，奉天城似乎显得愈发安静，同时也显得愈发黑暗……
“时辰不早了。”江连横转过身来，忽然叹息道，“你得尽快离开奉天，天亮再走的话，恐怕会有变数。”
赵国砚应了一声，正要翻身上马，却见江连横从他手里拿过缰绳，略略迟疑片刻，心下会意，便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待他坐稳马鞍，江连横依然没有松开缰绳，只牵着马说：“我送送你。”
赵国砚神情落寞，点点头说：“好。”
不远处，海新年便也跟着站起身，远远地跟在后头。
两人从北关出发，本就是城区边缘，走不过三五分钟，自然就到了官道附近，也就到了行将分别之际。
霎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沉默片刻，赵国砚从江连横手里接过缰绳，低声说：“东家，就送到这儿吧！”
江连横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国砚，别叫东家了。”
“道哥，早点回去，帮我给嫂子带声好。”
“你嫂子也让我告诉你，路上小心。”
赵国砚垂下目光，不禁思绪万千，既有对未来的殷切憧憬，又有对往日的怀恋唏嘘，此刻却都堵在喉头，难以言表。
乱世当头，天高路远，就此缘尽两散，唯恐再难相见，只可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赵国砚回首扯住缰绳，冲着江连横拱手抱拳，沉声道：“道哥，往后的路，国砚不能奉陪了。”
江连横也冲他抱了抱拳，点点头道：“兄弟，这些年来，你也辛苦了。”
“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
“道哥保重！”
“你也保重！”江连横抬起胳膊，冲他挥了挥手。
赵国砚再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调转马头，只道一声“走了”，旋即扬鞭策马，趁着漫天大雪，直奔归途而去。
江连横背过两只手，看着那马蹄溅起的飞雪，目送赵国砚渐行渐远，直至他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