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等了片刻,见没有人说话,忽然笑了:
“怎么,昨日在万寿宴上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辞官罢朝、弹劾我结党营私,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今天怎么全哑巴了?”
他靠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目光从文臣队列的排头扫到排尾,又从排尾扫回排头,像是在数一群待宰的羔羊。
没有人答话。
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低着头,假装在看笏板上的笔记;几个都察院的御史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张飙见状,便也不再废话,直接朝殿侧招了招手:
“蒋瓛,来。把昨晚的成果给诸位大人汇报汇报。”
蒋瓛从殿侧大步走出来,依旧是那身飞鱼服,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到丹陛正中央站定,朝朱允熥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翻开卷宗第一页,朗声道:
“自昨晚万寿宴散席至今日寅时,共有官员一百三十七人主动前往反贪局及都察院自首。其中三品以上官员十二人,五品以上官员四十八人,七品以上官员七十七人。”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自首官员中,与江南九大家族存在直接银钱往来者六十三人,涉及贪墨总额折银约二百四十万两;以田产投献、商铺挂靠等形式变相受贿者四十一人,涉及隐田约三万六千亩。”
“替九大家族压过弹劾折子、修改过案卷判词者三十三人,涉及刑名案件一百一十二起。”
话音落点,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那些自首的官员低着头,额头上冷汗涔涔,有人偷偷用袖子擦脸,有人膝盖在微微发抖。
他们昨晚一夜没睡,天没亮就爬起来去反贪局排队了。
反贪局门口的队伍从巷口排到巷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新开了什么便宜的米铺。
蒋瓛又翻到第三页,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沉:
“除已自首者外,反贪局根据江南押解回京的账册、供状、证物清单,连夜核实了在朝官员与九大家族的利益关联。目前已查明、尚未自首的涉案官员还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从文臣队列中缓缓扫过:
“八十四人。”
轰!
大殿里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进滚油锅,炸开了无数窃窃私语。
八十四人!
加上已经自首的一百三十七人,涉案官员总数超过了二百二十人,占在朝文官总数的将近四成!
这意味着每十个文官里就有四个跟江南九大家族有染。
“另外。”
蒋瓛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翻到第四页,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经过连夜突审已自首官员,反贪局还查实了一批自以为能够蒙混过关的官员。这些人没有主动自首,反而连夜销毁账册、转移家产、串通口供,企图对抗审查。共计十九人。”
他将卷宗合上,抬起头看着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地道:
“名单已呈送值书房和都察院,锦衣卫已于寅时三刻分头拿人。此刻,这十九人及其家眷已在诏狱中候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殿外甬道两侧的铜鹤香炉都仿佛停止了滴水。
一百三十七人自首,八十四人待查,十九人企图蒙混过关被连夜抓捕。
这三组数字像三把铡刀,悬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那些已经自首的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自己昨晚的决定,同时又担心自己交上去的供状会不会漏了哪一笔、哪一条,被归入那十九人的行列。
那些还没被点到名的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八十四分之一,不知道下一秒蒋瓛会不会从卷宗里抽出一页来念自己的名字。
甚至连那些自认为清白的官员也开始不安。
在九大家族这张网里泡了这么多年,谁能保证自己没有在某次同年的酒宴上、在某次座师的寿礼中、在某次姻亲的人情往来间,不经意地踩进了一滩浑水?
张飙靠在太师椅上,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等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面如土色的官员。
“一百三十七人自首。八十四人还没动。十九人想蒙混过关。”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头皮发麻:
“给你们机会,不中用啊!”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后,反贪局的名单会跟值书房的考核名册一一对账。”
“自首过的,按主动交代从轻发落;没自首被查出来的,按何彦的标准办,抄家灭族,妻女发配教坊司,子嗣充军发配,族人永不录用。都听清楚了?”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参差不齐却个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臣等……听清楚了。”
他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擦汗,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知道这个疯子说到做到。
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张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转身朝蒋瓛偏了偏头。
蒋瓛会意,将手里那叠卷宗交给身旁的锦衣卫校尉,退到一旁。
张飙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杀意腾腾的质问只是暖场:
“行了。今天除了核查,还有一件正事。”
此言一出,无舌从殿侧缓缓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绫锦。
他走到丹陛正中央站定,双手将那卷明黄绫锦高高举起,嗓门大得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朝文武再次跪倒。
这一次他们跪得比刚才更整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昨日在万寿宴上,韩明宣了一道立朱允炆的圣旨,那道圣旨是真的,但宣旨的人是假的,立的人也废了。
今天这道圣旨,同样是真的,但立的是张飙的徒弟朱允熥。
真假之间,不过隔了一夜。
这一夜,死了多少人,倒了多少人,换了多少人,跪在这里的每一个官员心里都有一本账。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惕,惟恐负祖宗之托。自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标薨逝,储位久虚,国本未固,朕心恻然。朕观皇孙允熥,仁孝天成,器度端重,恪恭慎行,好学不倦。自幼随侍左右,朕亲加训诲,察其言行,堪承大统。”
“兹特告天地、宗庙、社稷,立朱允熥为皇太孙,授册宝,正位东宫,以固天下之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朱允熥从锦墩上站起来,走到丹陛正中央,双手接过圣旨。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然后,他将圣旨高举过头,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孙臣,领旨谢恩。”
满朝文武齐刷刷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
“臣等叩见皇太孙殿下!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站在丹陛上,晨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那张还残留着昨夜泪痕的脸上。
他看着殿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些方才还在瑟瑟发抖、此刻却异口同声地高呼千岁的官员们,忽然想起师父张飙说过的那句话,忠奸不是辨出来的,是试出来的。
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拥戴他,有几个是形势所迫,有几个是心里骂着他师父却又不得不跪下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的第一天,这些人都在看着他。
他们会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
他不能出错,不能犹豫,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另一个朱允炆。
“诸位臣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被流水磨了千百遍的磐石:
“孤在上朝前,师父问孤,今日朝会打算说什么?”
“孤想了一夜,想到今天早上才明白。孤今日站在这奉天殿上,不是来立威的,也不是来说什么漂亮话的。”
“孤只想说两个字,守护。”
满朝文武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恭顺变成了茫然。
朱允熥没有理会那些茫然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孤要守护的,不是朱家一姓的天下,是从胡元铁蹄下把这片土地一寸一寸夺回来的天下,是皇爷爷带着淮西老兄弟们用血和命换回来的天下,是那些在边关风沙里啃着冻硬的干粮、在江南田埂上顶着烈日插秧、在海上风浪里豁出命去打渔的百姓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用汗和血撑起来的天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汤和、耿炳文这些淮西老将身上,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信国公,长兴侯,你们跟着皇爷爷从濠州一路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漠北,打了几十年仗,死了多少兄弟,才把这胡元赶出中原。”
“你们告诉孤,这天下,是朱家一姓的天下吗?”
汤和跪在武勋队列最前排,花白的胡须在晨光中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朱允熥,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叩首,声音沙哑而洪亮:
“回殿下,不是!”
“这天下,是千万汉家儿郎用命换来的天下,是千万百姓用血浇出来的天下。谁要是忘了这个,谁就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
“殿下所言,正是陛下当年在点将台上对我们说的话。”
耿炳文紧跟着叩首:
“陛下说,我们打的不是朱家的江山,是汉人的江山,是让子孙后代不再给胡人当牛做马的江山。”
“殿下今日说出这番话,老臣……老臣死而无憾了。”
“殿下英明——!”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同时叩首,甲胄铁叶碰撞的声响在奉天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文臣队列,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不是谁一家一姓的私产!皇爷爷昨日在万寿宴上说得清清楚楚,大明朝堂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那些在江南兼并百姓田产的,私通倭寇贩卖军器的,勾结白莲教图谋不轨的,你们以为自己贪的是朝廷的银子?”
“不!你们贪的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是黎民百姓的口粮,是这天下好不容易从胡元铁蹄下捡回来的脊梁!”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了好几轮,震得那些跪在地上的江南籍文官们额头抵着青砖,一个字都不敢说。
“孤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
“从今往后,凡贪墨军饷者,斩。凡私通外敌者,斩。凡兼并民田、鱼肉百姓者,斩。凡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者,斩。”
“你们谁觉得这四条太严,现在就可以站出来,孤给你机会辞官回乡。可你要是既不想辞官,又要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那就别怪孤不讲情面。”
满朝文武齐刷刷叩首,声音参差不齐却个个带着真切的敬畏: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
张飙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嘴角那丝笑意从头到尾没有变。
他看着朱允熥挺直的脊背,看着殿下那些面如土色的文官和热泪盈眶的老将,忽然极轻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总算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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