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殿。
距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朱允熥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进殿内,一切陈设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正北墙上挂着父王朱标亲笔题写的‘仁德’匾额,东侧是母妃常氏生前最喜欢的那架紫檀屏风,上面绣的是她娘家凤阳的山水。
西侧靠窗的案几上摆着大哥朱雄英小时候练字用的旧砚台,砚台旁边是一叠已经泛黄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那是大哥五岁时写的,父王舍不得扔,母妃就让人裱起来放在这里。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都不在了。
朱允熥慢慢走到那张紫檀屏风前,伸出手轻轻抚过绣面上那片凤阳的山水。
母妃刚生下他不久便难产薨逝,他对母亲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
所有关于母妃的事情,都是乳娘和宫女们一点一点讲给他听的。
母妃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母妃最喜欢在午后弹琵琶,母妃怀着他的时候还在给大哥做冬天的棉袄,说等弟弟出生了也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允熥。”
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朱允熥转过身,看见大姐江都郡主朱明月正从内殿里走出来。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发髻微微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十分憔悴。
“大姐。”
朱允熥快步迎上去,扶住朱明月的胳膊,声音沙哑而低沉:
“您……您还好吗?”
朱明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玉在里面。她哭了一整夜,我劝不住她。”
朱允熥放开朱明月的胳膊,大步走进内殿。
内殿里,宜伦郡主朱明玉正跪在母妃常氏的牌位前,双手撑在青砖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已经嘶哑得不成调子。
“二姐。”
朱允熥蹲下身,伸手去扶朱明玉的肩膀。
朱明玉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朱允熥的衣襟,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师父在奉天殿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子在剜我的心!”
“娘是被吕氏那个毒妇用补药活活撑死的!大哥是被她用天花痘块害死的!他们死的时候多痛苦你知道吗?!大哥浑身都是痘疮,挠得皮肉都烂了,娘在产房里叫了一天一夜叫到喉咙都破了,最后流干了血才把你生下来!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朱允熥跪在地上,任由朱明玉拽着他的衣襟拼命摇晃,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也是才知道的?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被吕氏散布的谣言压得抬不起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克死生母的扫把星?说师父在万寿宴上当众剥开吕氏画皮的时候,他站在丹陛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从小就被宫里的每一个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仿佛他们在说,就是这个孩子,害死了太子妃?
“你说话啊——!”
朱明玉的哭声劈裂得几乎破了音:
“你那个师父不是很有本事吗?他不是连韩明都能查出来吗?为什么他不早点出现?为什么他要等到吕氏把娘和大哥都害死了才出现?!”
吼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娘死的时候我才两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是看画像才知道的……大哥走的时候浑身都是痘疮,他安慰我说妹妹别怕,大哥不疼……他不疼?他浑身都烂了怎么会不疼……”
朱明月站在内殿门口,用手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她没有像朱明玉那样嘶吼,她只是慢慢走到常氏的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走到朱明玉身边,将妹妹紧紧抱住。
朱明玉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了几下,然后忽然软了下来,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幼兽,将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呜咽。
那呜咽比刚才所有的嘶吼都更让人心碎。
朱允熥跪在地上,看着两个姐姐抱在一起哭泣,看着母妃牌位前那盏快要熄灭的长明灯,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外殿,在吕氏留下的那些东西前蹲了下来。
锦衣卫已经把吕氏的所有物件逐件清点封存过,那些妆奁、衣物、首饰都被搬走了,但角落里还堆着几箱没来得及清理的书信和账册。
他打开最上面那只木箱,里面是吕氏这些年与宫外往来的密信、值书房的奏疏抄本、东宫的日常用度账目,还有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一封开了头却没写完的家书。
朱允熥一封一封地翻看着,目光从那些工整的小楷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吕氏几乎把所有的慈爱都给了她儿子朱允炆。
而对他和他的母亲、他的大哥,她只有一碗又一碗的滋补汤,一件浸过天花痘块的衣袍,还有那些在宫墙角落里悄悄流传的、说他克死生母的谣言。
“哗啦!”
朱允熥将手中的信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猛地抬手将面前那箱书信全部掀翻。
泛黄的纸页像一群惊飞的蝴蝶一样在空中散开,又飘飘扬扬地落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瘫坐在春和殿的门槛上,后背靠着那扇冰冷的楠木门板,仰头望着殿顶那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藻井。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槛前停住了,朱允熥抬起头,逆着月光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师父。”
朱允熥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没有站起来,只是仰头看着张飙:
“这就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代价吗?”
张飙低头看着他,看着散落一地的信件,看着内殿里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看着常氏牌位前那盏快要熄灭的长明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朱允熥的头顶上。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站在那里,让朱允熥靠着自己的腿,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倒塌的柱子。
“张飙——!”
忽然,一个清脆而暴怒的声音从内殿里炸开。
朱明玉从朱明月怀里挣脱出来,大步冲到张飙面前。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纵横,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暴怒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小豹子。
“你为什么才来?!”
张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
“因为路上堵车,晚上禁飞,你家没有住在大海边!”
朱明玉被这句无厘头的话堵得脸颊涨红,然后转过身不去看他,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看到张飙了。
现在看到张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看见张飙那副欠揍的笑容就来气。
“你笑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
张飙收起笑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
“王麻子都告诉我了,宫里的消息,多亏你传给他。不然我没那么容易查到郭惠妃的死与吕氏有关。谢谢你,明玉。”
朱明玉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只是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以为这个疯子根本不会在意,可他不但知道,还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连忙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别以为说句谢谢就完了。你欠我一个大人情,以后慢慢还。”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其别扭的、假装凶狠的撒娇。
张飙笑了笑,没有说话。
朱明月从内殿里走出来,走到张飙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个礼来承载某种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张大人!”
她的声音温婉而庄重:
“母妃和大哥的冤屈,这十几年来压在朱家每一个人心口上。是您替他们沉冤得雪,是您替母妃和大哥讨回了公道。”
“明月无以为报,只能行这个礼,替母妃和大哥,也替我们姐妹,谢您。”
张飙没有扶她,也没有说什么‘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朱明月把礼行完,然后平静地开口:
“你母妃在天之灵会安息的。你大哥也是。”
朱明月直起身来,眼眶微红,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被教养刻进骨子里的端庄。
她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退回到朱明玉身边。
就在这时,上朝的钟声骤然响起。
张飙扭头看向朱允熥,淡淡道:
“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朱允熥愣了一下,然后从门槛上站起来,重重点头。
张飙没有废话,当即摆手朝他示意,然后两人并肩朝奉天殿走去。
.......
奉天殿前,晨光已经漫过了丹陛,将九级汉白玉台阶染成一片金色。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在丹陛下站定,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值殿太监敲响云板,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广场上回荡了三轮,殿门缓缓推开。
可龙椅上却空无一人。
只有龙椅右侧,多了一张新搬进来的太师椅,紫檀木,雕螭纹,摆得比龙椅低了两级台阶,却比丹陛下任何一个站位都高。
张飙从殿侧走进来,身后跟着朱允熥。
他在丹陛下停住脚步,朝朱允熥偏了偏头,示意他坐到龙椅上首的位置上去。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走上丹陛,在龙椅左下方的锦墩上正襟危坐。
张飙自己则走到龙椅右侧那张太师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几个刚回京的地方官,只听说张飙昨日在万寿宴上大闹了一场,没想到今日朝会竟是由他来主持。
有人面无表情,那是汤和、耿炳文这些淮西老将。
昨日老朱用那种方式把张飙弄去内殿,他们早就做好了今日这种场面的心理准备。
还有人偷偷用袖子擦汗,那是昨晚被反贪局便衣敲过门、今天硬着头皮来上朝的江南籍官员。
他们看见张飙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就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绝对没有他们好过的。
“诸位。”
张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朱今日身体不适,由我暂代主持朝会。有什么奏事,现在可以说了。”
殿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昨天在万寿宴上弹劾张飙的人,一个被剥皮实草悬在翰林院门口,一个在菜市口等着砍头,一个被罚跪在都察院门口反思,谁还敢做这个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