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张飙眉毛一挑:“你打算先审这个刘管事?”
“不,我打算先关着。把他跟钮进关在同一间牢房里,让他们叙叙旧。”
“你就不怕他们串供?”
“串什么供?”
蒋瓛难得一笑:
“钮进该招的都招了,姓刘的该招的也得招。他们知道对方还活着,心里会更怕。怕对方比自己先招。”
张飙撇了撇嘴,有些嫌弃地道:“你比以前更疯了。”
“还好。都是跟你学的。”
蒋瓛揶揄道。
“交学费了吗你!?”
张飙白了他一眼,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蒋,万寿宴还有几天?”
“十天。”
蒋瓛眉头微皱:
“应天那边的最新消息,弹劾你的折子已经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两百二十七道,都察院、翰林院、六科给事中,几乎联名。”
“弹劾的内容从滥杀无辜到擅改祖制,从逼反江南到勾结燕王,什么都有。”
“没有谋反吗?”
张飙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在他们眼里还不够疯。”
蒋瓛没有接这个玩笑,而是压低了声音:
“陛下始终没有表态。但郭惠妃的死是一颗暗雷。蜀王殿下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万寿宴由吕氏母子接手,吴王殿下就剩值书房了。两边的暗斗也摆到了明面上。”
“宋忠呢?”
“宋忠被调去守万寿宴了,锦衣卫在应天的人手被抽走了大半。我现在能调动的,只有带来的这三百人。”
张飙转过身看着蒋瓛,沉默了很久。
郭惠妃的死,白莲教徒混进万寿宴的消息,吕氏母子接手万寿宴,宋忠被调离……这些事撞在一起,肯定不是巧合。
有一只手在应天操控这一切,目的只有一个。
趁他不在,把水搅浑。
而他在江南闹出的动静越大,应天那帮人弹劾他的理由就越足。
他杀了九百七十人,抄了九大家族,端了白莲教总坛,这些事每一件都可以是功,每一件也都可以是罪。
功还是罪,全在老朱一念之间。
“再快一点。”
张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要在万寿宴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办完。”
蒋瓛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审姓刘的。”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
“那个文徵德,你打算怎么处理?”
“要想彻底改变江南,九大家族必须全部查抄。”
张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钮家、沈家、史家、顾家、郑家、陆家、吴家、王家,还有文家,一个都不能少。”
蒋瓛沉默了片刻,又道:
“文徵德是第一个来投诚的。你把他也杀了,以后谁还敢向你投诚?”
“谁说我要杀文徵德?”
张飙翻了个白眼,道:
“查抄文家,我会留文徵德一条命,发配琼州。他的妻儿老小也可以留几条命,但田产、商铺、货栈全部抄没。这是他跟其他家主唯一的区别。”
“他能活,沈文远他们不能活。至于以后谁还敢向我投诚?不需要了。九大家族已经没了,江南不需要第二个文徵德来投诚。”
说完,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查抄清单,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将文家的名字也划进了抄没之列。
“至于九大家族的产业。”
他把清单放下,抬头看着蒋瓛:
“由清吏司全权接管,沈晚那六家协助清吏司进行财产清算和重组。九大家族的布庄、码头、货栈,全部收归官田,由清吏司统一管理。”
“沈晚那六家可以参与合股经营,但要按新法的规矩来。朝廷拿大头,他们拿小头。不许任何一家独占,更不许让文徵德那种旧家族的人碰。”
蒋瓛点了点头:
“沈晚那六家我去通知。清吏司的人手不够,三府同时查抄,涉案的人太多。”
“那就调人。”
张飙坐回椅子上,不容置疑地道:
“让苏州、嘉兴、松江三府的清吏司全部动起来。涉案人员,不管是谁,只要是跟九大家族有牵扯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抓。”
话音落下,他又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文书,提起笔开始写。
“江南三府衙门,松江府从知府钱德开到经历司经历、照磨所照磨、司狱司司狱,涉案十七人,全部革职拿问。苏州府从知府刘文才到同知、通判、推官,涉案二十三人,全部革职拿问。嘉兴府从知府周从善以下,涉案十九人,全部革职拿问。”
他的笔锋极快,墨迹力透纸背。
“各府各县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凡是收过九大家族冰敬炭敬的,凡是替九大家族遮掩过人命案子的,凡是替钮家放过铁器出关批文的,全部革职拿问。”
“各府卫所,凡是跟九大家族有军械往来的,凡是替白莲教遮掩过矿场兵厂的,全部革职拿问。”
“各书院山长、教谕、训导,凡是收过九大家族节敬的,凡是替九大家族写过奏疏挡刀的,全部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各寺庙住持、知客僧,凡是跟白莲教有往来的,凡是替九大家族藏匿过人质的,全部收监候审。”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往笔架上一搁,拿起那份文书吹了吹墨迹,递给蒋瓛。
“涉案人员,你估计有多少?”
蒋瓛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保守估计,不下万人。”
“那就全部上报应天府。”
张飙的语气很平静:
“你拟一道急报,把涉案人数、罪名、证据清单全部列清楚,八百里加急送回应天。让陛下知道,江南烂到了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老蒋,你说陛下看了这份名单,会怎么想?”
蒋瓛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老朱会怎么想。
老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恨的就是地方势力结党营私。
他在《大诰》里写满了剥皮实草、凌迟处死的酷刑,就是冲着这些人去的。
现在张飙在江南一下子揪出上万人,这等于把江南官场、士林、军卫、寺庙翻了个底朝天。
老朱会震怒,会下旨彻查,会杀人。
他甚至会觉得上万人太少了,估计会查更多的人,杀更多的人。
“你是故意的。”
蒋瓛冷不防地开口,盯着张飙的眼睛,继续道:
“你把涉案人数报到一万人以上,就是为了让陛下知道,你的新法才是唯一的出路。”
张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道:
“我下江南之前就跟老朱说过一句话。我说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可这钱袋子烂了。要想让钱袋子重新鼓起来,得先把烂肉剜干净。”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我把烂肉剜出来了,你说他吃不吃?”
蒋瓛没有接话。
他把那份文书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文徵德那边,你自己去说。”
“当然。我会让杨浦去跟他谈。相信他会理解我。”
.......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
查抄九大家族的行动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天。
松江、苏州、嘉兴三府的衙门外贴满了查封告示,红色的官印盖得密密麻麻。
沈家的码头、钮家的矿场、史家的当铺、顾家的粮行,一家接一家被锦衣卫贴上封条。
文徵德站在自家布庄二楼,透过雕花窗棂看着街上押送囚犯的队伍。
沈文远披枷带锁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沈家老小三十余口,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脚镣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围观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一些受过沈家恩惠的儒生站在人群里摇头叹息。
“老爷,杨先生派人来传话,请您去一趟行辕。”
管家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
文徵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忽然,他发现沈文远走到街角时停下脚步,扭头朝文家布庄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到文徵德一时竟没读懂。
然后,沈文远被身后的校尉推了一把,踉跄着转过街角,消失在雨幕中。
半个时辰后,文徵德来到了行辕。
他被行辕里的亲卫引进了偏厅。
杨溥走进偏厅的时候,他正端着一盏茶发呆,似乎还在回味沈文远那个眼神。
“文老爷。”
杨溥的声音很平淡:
“钦差大人有令,文家按新法处置。所有田产、商铺、货栈全部抄没。”
“文家满门,除文徵德及其妻儿五人外,其余族中成年男子全部收监候审。文徵德发配琼州。”
文徵德手里的茶盏滑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张着嘴看着杨溥,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杨……杨主事,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张大人明明答应草民……”
“钦差大人对你已经算开恩了。”
杨溥打断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文徵德面前:
“这是抄没文家的正式文书。张大人说,九大家族必须全部抄家灭族。文家能留五条命,已经是看在你第一个投诚的份上。”
文徵德低头看着那份文书,上面的墨迹还是新的。
他认得张飙的笔迹,那是张飙亲笔写的。
【文家布庄,抄没。文家码头,抄没。文家田产,抄没。文家全部银两,充公。文徵德,发配琼州。妻儿五人,免死,随行。】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只是一瞬间,他就读懂了沈文远那个眼神。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杨主事。”
文徵德抬起头看着杨溥,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想见张大人一面。”
“张大人不会见你。”
杨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应该感谢他。因为你文家还能活五个人。其他八家,可是一个都活不了。你当年跟端家做了六年生意,替白莲教销了六年的赃物。按大明律,文家满门抄斩都够。”
“他留你五条命,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说出了三大尊主。你一个人的口供换了五条命,你不亏。”
文徵德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杨溥说得对。
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结果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掏空了一块。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草民……叩谢张大人不杀之恩。”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出血来。
然后他爬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锦衣卫校尉走出了偏厅。
三天后,松江、苏州、嘉兴三府同时张贴了钦差行辕的告示。
告示上列了九大家族的十大罪状。
【勾结白莲教、刺杀藩王世子、私开矿场、铸造兵器、行贿朝廷命官、兼并百姓田产、压死人命、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密谋烧毁码头粮仓对抗朝廷、私藏白莲教匪首及人质。】
告示末尾写着处置结果:
【钮家、沈家、史家、顾家、郑家、陆家、吴家、王家,八家满门抄斩,成年男子斩立决,女眷幼童入官为奴,发配边镇。】
【文家抄家灭族,念文徵德首告有功,免死,发配琼州,妻儿五人随行。】
【九家田产、商铺、货栈、码头全部收归官田,由清吏司统一管理。沈晚等六家新式作坊协助清吏司进行财产清算和重组,按新法合股经营。】
告示一出,江南震动。
因为告示旁边还贴着另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江南三府涉案官员的名字。
松江府十七人,苏州府二十三人,嘉兴府十九人,各府各县衙门一百余人,各地卫所军械官三十余人,书院山长教谕四十余人,寺庙住持知客僧六十余人。
名单末尾是一行大字。
【以上人等,全部革职拿问,押解应天府候审。总计涉案人员,一万五千三百余人。】
这份名单比九大家族的告示更让人胆寒。
因为九大家族只有九家,可这名单上的人遍布江南三府的每一个衙门、每一所书院、每一座寺庙。
这意味着钦差大人不只是杀九大家族,是要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
百姓们看着那份名单,终于明白张飙之前说的‘重新定义江南’不是一句空话,他是真的要换一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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