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沈家祖宅。
张飙在院子里四处转悠,周围的锦衣卫正忙碌着抄家。
他跨步走进正堂,目光从墙上那幅宋徽宗真迹扫到案上那只元青花笔筒,又扫到墙角那对半人高的鎏金佛像,顿时悲从中来。
“陛下以天下养尔等,尔等却以天下肥己,着实可恨呐!”
“大人息怒。”
杨浦不知何时来到张飙身边,低声劝慰。
张飙却嗤之以鼻:“息什么怒?我是为国家,为人民而悲愤!”
“是是是,大人忧国忧民,乃我辈楷模,学生佩服。”
杨浦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拿出一本账册清单:
“大人,初步点算,沈家的总家产,一共是白银六十七万两,黄金五千两,铜钱三牛车。”
“这个奸贼!居然有这么多钱,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奸商!我一定要启奏陛下,将沈家满门抄斩!”
杨浦心头一凛,然后讪讪地开口:
“那这些银钱,要如实上报吗?”
“你丫的是不是傻?!”
张飙伸手在杨浦脑门上拍了下,然后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包龙星、常福、方镜三人:
“你们觉得,该不该如实上报?”
“这.....”
包龙星三人对视一眼,心说难道不该吗?
但看见张飙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他们又惭愧的低下了头。
却听张飙咬牙切齿道:
“不是,你们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如实上报,老朱一高兴把这些银钱全部收进内帑,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宿,连口汤都喝不上?”
说完,他又环顾三人,加重了几分语气:
“你觉得这合理吗?真的合理吗!?”
包龙星三人面面相觑。
杨浦率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些银钱是沈家的。沈家是白莲教的同党,那沈家的银子就是逆产。逆产充公,天经地义。但是……”
张飙说着,话锋一转:
“逆产充公之前,得先扣除查抄过程中的损耗。什么叫损耗?马车运费、人工伙食、笔墨纸砚、封条麻绳、亲卫加班费、锦衣卫夜班补贴、清吏司誊抄费!”
“这些可都是朝廷支出。既然是朝廷支出,当然要从逆产里扣。扣剩下的,才是上缴国库的。明白了吗?”
包龙星三人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们在江南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从来只知道贪官污吏私下克扣,哪见过钦差大臣当面教他们怎么合法报损耗?
“那……”
常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那要扣多少?”
“酌情处理。”
张飙大手一挥,走到正堂中央那张紫檀木八仙桌前,拿起案上一只元青花笔筒,翻过来倒了倒,倒出几块碎银子,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
“这个算加班费,大家分了。只是这笔筒……”
他把笔筒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接着道:
“元青花,内府贡品。当是沈家从宫里偷的。此乃禁物,不宜公开充公。本官决定没收,以儆效尤。”
说完,他把笔筒往怀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正经的事。
包龙星三人则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见杨浦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笔筒一只,禁物,钦差大人亲收。”
这时,张飙又走到正堂西墙那幅宋徽宗真迹前面,摸着下巴欣赏:
“这幅画,也是禁物。你们想,宋徽宗是亡国之君,他的画留在民间,岂不是蛊惑人心?本官代为保管,是为朝廷分忧。”
杨浦嘴角抽了抽,又低头记了一笔:
“宋徽宗真迹一幅,禁物,钦差大人亲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包龙星三人仿佛开窍了。
张飙每拿起一样东西,他们都主动凑上去替他找理由。
张飙拿起一方端砚,包龙星立刻道:
“大人,这是宋代的端砚,士大夫用之,非朝廷命官不宜私藏。大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正好匹配。”
张飙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把端砚递给身后的亲卫。
张飙拿起一柄玉如意,常福又道:
“玉如意乃宫中之物,流落民间必有隐情。大人宜收归行辕,彻查来源。”
张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赞许:
“常通判,你的悟性不错嘛!”
“大人谬赞了,下官也想进步。”
正午时分,锦衣卫们已经把沈家祖宅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有装银子的、装金条的、装古玩字画的、装田产地契的,还有装账册信札的。
张飙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箱子,忽然皱起了眉头。
“老杨,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杨浦捧着册子,茫然道:“哪里不对?”
“沈家是百年世家。可咱们抄出来的这些东西,白银六十七万两,黄金五千两,铜钱三牛车,古玩字画若干,田产地契八十三份。”
张飙用手里的扇子敲了敲廊柱:
“这些东西听着是多,可沈家在江南三府有十七家粮行、十几处码头、八家钱庄,再加上布庄、货栈、当铺,一年的流水就不止这个数。”
“沈家的现银呢?沈家的金库呢?沈家藏了几代人的家底呢?”
杨浦恍然大悟:
“对啊!大头还没找到!”
张飙从怀里掏出那张从花瓶里摸出来的沈家祖宅布局图,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图上详细标明了沈家祖宅每一进院子的结构,包括书房暗格、枯井密龛、假山下面的密道入口。
可图上有一个地方没有标注,就是佛堂。
在布局图的右下角,佛堂的位置只画了一个空荡荡的方框,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佛堂。”
张飙收起布局图,大步朝后院走去:“跟我来。”
佛堂在后院最深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经幡,门槛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得发黑。
推门进去,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插着三支没有燃尽的香。
佛堂很小,只容三四个人转身,四壁都是木板墙。
张飙在佛堂里转了一圈,用扇子敲了敲观音像的底座。
底座是空的。
他又敲了敲佛龛后面的木板墙,墙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回响。
然后,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这面墙,忽然发现墙板右下角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痕迹,像是常年被人用手摸过。
他伸手在那块痕迹上轻轻一推,墙板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入口。
杨浦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怎么知道这里还有机关?”
“因为沈文远是个老狐狸。”
张飙接过亲卫递来的火把,率先钻了进去:
“老狐狸会把窝分好几个。枯井藏总契,书房藏账册,佛堂后面,藏的才是家底。”
入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石阶往下延伸,两壁都是青砖。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地窖,足有正堂那么大。
地窖里没有别的,只有箱子。
几十只铁皮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每只箱子都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沈文远的私印。
张武上前撕开最近一只箱子的封条,掀开箱盖,整个人僵住了。
箱子里面装的是金条。
不是拇指粗细的小金条,是每根都有手臂粗、刻着‘沈记’两个篆字的大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
他颤着手翻开旁边一只箱子,是银锭,清一色的官银,每锭五十两。
再翻一只,是珠宝,满满一箱珍珠翡翠,最上面压着一颗颗夜明珠,每颗都有龙眼大小。
“抄……抄出来了。”
杨浦的声音在发抖:
“大人,沈家的家底,抄出来了。”
张飙站在地窖中央,举着火把环顾四周。
这间地窖里的箱子不下五十只,每一只都装得满满当当。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间地窖里的现银和金条,就不下三百万两。
加上那些珠宝、古玩、字画,总价值恐怕在五百万两以上。
“老杨。”
张飙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学生在!”
“刚才正堂那边,你登记了多少?”
杨浦愣了一下,翻开册子看了一眼:
“回大人,白银六十七万两,黄金五千两,铜钱三牛车,古玩字画若干,田产地契八十三份。”
“那些是明面上的。这些……”
张飙用手里的火把指了指地窖里的箱子:
“是暗地里的。明面上的充公,暗地里的……”
他顿了顿,然后扭头看向杨浦,意味深长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浦嘴巴微张,脑子转得飞快:
“大人,这里太黑,学生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这话,他立刻转身朝地窖出口走去,边走边呐喊:
“外面的别进来了,这里是空的!”
张飙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朝张武招了下手:
“张千户,这些箱子今晚装船,走燕王府的漕运通道,送到应天府王麻子火锅店。不要走官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另外,告诉王麻子,箱子上贴红封条的是公账,充入新法推行专款,留给反贪局和清吏司做经费。没贴封条的分成四份,一份归吴王府,一份归燕王府,一份你们自己分了。”
“最后留一份存着,将来给允熥在海外备条后路。明白吗?”
“明白!”
张武拱手说道,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大人,那您自己呢?”
“我?”
张飙从怀里摸出那只元青花笔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对羊脂白玉镯子,对着火把光看了看,然后一起揣回怀里:
“我就拿这点土特产。你们不知道,这玩意儿在我们那边老值钱了。还有那个极品羊脂白玉,一件就能在北京买套房。我多存点,回去了就是首富。”
张武显然没听懂‘北京买房’和‘首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土特产’三个字。
却见他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箱子送到。”
张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很快也跟着出了地窖。
这时,韩山从外面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叠刚送到的急报,看见张飙站在槐树下摇扇子,愣了一下:
“大人,您这把扇子.....”
“沈家书房里捡的。”
张飙面不改色地把扇子合上,指了指身后正在往马车上搬箱子的亲卫们:
“韩百户,你来得正好。今天的抄家成果,让杨先生给你念念。”
杨浦闻言立刻捧起册子,清清嗓子,朗声念道:
“沈家祖宅查抄,共计银票六十七万两,黄金五千两,古玩字画四十七件,田产地契八十三份,账册信札五十六本,总契一份。报告完毕。”
韩山听完,不由皱起了眉头:
“怎么才这么点?据锦衣卫调查,沈家的产业不下五百万两!”
“哎,韩百户有所不知。”
杨浦合上册子,叹了口气:
“沈家这些年被三大尊主吸干了家底,白莲教又常年躲在大慈恩堂地宫里挥霍无度,沈家祖宅里能抄出来的,就这么点了。”
“剩下的都是空壳子,粮行没粮,钱庄没钱,布庄没布。不信你问钦差大人。”
张飙摇了摇扇子,语气比杨浦还要正经:
“杨先生说得对。沈家外强中干,徒有其表。本官也很失望。”
韩山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的脸,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直接把手里的急报递给张飙:
“大人,寒山寺那边传来消息,大慈恩堂地宫已经被魏国公拿下来了。天目山矿场也被蒋镇抚攻破了。”
“好!你们继续抄家,我先回行辕一趟!”
张飙兴奋地再次合扇,然后二话不说的离开了沈家祖宅。
........
“张大人。”
张飙刚回行辕,屁股还没坐热,蒋瓛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天目山矿场如何?”
张飙率先询问。
却听蒋瓛语气深沉地道:
“天目山矿场确实是白莲教据点,幸亏我拿着你的手令,调动了周边卫所的兵力,否则还拿不下这个据点。”
“人呢?审了吗?”
“还没有。”
蒋瓛摇头道:
“本来要审的,但魏国公送了一个白莲教贼首来,据说是藏在苏州卫里的军器局管事,正准备盗取新式火器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