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臣明白。”
朱高炽叩首。
“还有——”
老朱的目光落在朱高炽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今年十九了吧。”
朱高炽微怔:“是。”
“可有心仪之人?”
朱高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
“回皇爷爷,未有。”
老朱点点头,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兵马指挥使张麒,有个女儿,闺名不详,只知其年约十六,据说贤淑知礼。”
“许给你,正合适。”
朱高炽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愕。
兵马指挥使,正六品。
张麒此人,他略有耳闻。
他的女儿,门第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恩宠。
却是一道极妥帖的、恰到好处的锁链。
不高攀,不低就,把一个燕王世子稳稳地拴在京城的棋盘上。
朱高炽垂下眼帘,深深叩首:
“孙臣叩谢皇爷爷隆恩。”
“起来吧。”
老朱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婚事由礼部操办,等你在江南办完差回来,就把事办了。”
“至于张飙——”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想见就去见。见完赶紧滚去江南。江南那边多死一个人,咱唯你是问。”
“臣遵旨!”
朱高炽再叩首,慢慢退出暖阁。
退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想起自己北归时,父亲看自己的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还有一丝极隐秘的、从未说出口的期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缓缓压下。
他此刻该想的,不是燕王府的将来,不是这门亲事的深意。
是江南。
是瘟疫。
是张飙那个疯子手里,那些能救人的法子。
……
朱高炽离开后,东暖阁重归寂静。
老朱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那个被他晾了半个时辰、此刻想必已在殿外候得心急如焚的嫡孙。
“传朱允熥。”
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云明立刻躬身:
“诺。”
朱允熥进殿时,步子很稳。
他没有像朱高炽那样叩首到底,而是按照亲王礼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抬头时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孙臣朱允熥,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靠在迎枕上,打量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子。
朱允熥的面容有几分像常氏,眉眼温润,下颌线条却带着朱家人特有的刚硬。
此刻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因连夜理事而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朱忽然想起朱标。
允熥的眉眼,其实更像他父亲。
只是朱标的温润里带着几分优柔,而允熥的温润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固执的倔强。
“你见张飙,想问他什么?”
老朱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朱允熥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皇爷爷问得如此直接。
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斟酌措辞,只是如实道:
“孙臣想问三件事。”
“第一,那些江南账册里,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十分蹊跷,孙臣与户部几位主事推敲多时,始终无法还原完整的资金链路。孙臣想当面问张飙,他查案时是否掌握更多线索。”
“第二,那个钮先生。宋指挥使提审时,此人口风极紧,只肯承认协助朱有爋制作瘟疫器械,对江南主使之事抵死不认。孙臣想问问张飙,他当初是如何撬开此人嘴的。”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孙臣想问他,济南防疫之法,是他仓促布置,还是早有推演。若是前者,其中变通取舍的心得是什么;若是后者,他是否还推演过其他情形下的防疫方案。”
老朱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只是听完后点了点头。
“就这些?”
“是。”
“那你可知道,你那位师父,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二姐的腿夸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朱允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爷爷会忽然提起这个。
“……孙臣知道。”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依然平稳:
“孙臣代二姐谢皇爷爷……不予追究之恩。”
老朱冷笑一声:
“咱不追究,是因为那疯子现在关在死牢里,咱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朱允熥垂首:
“孙臣明白。”
“你明白个屁。”
老朱忽然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自己在烦躁什么。
或许是因为张飙那疯子,明明已经关进死牢了,却还阴魂不散地杵在他面前。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孙子,明明是他嫡亲的血脉,此刻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他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咱问你——”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咱不立你,是偏私,是不公?”
朱允熥抬起头。
他迎上老朱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剖白。
“孙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孙臣曾以为,只要孙臣做得足够好,皇爷爷就会看见。”
“后来孙臣明白,皇爷爷不是看不见,是不能选。”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能选?咱是皇帝,咱想选谁就选谁。”
“是。”
朱允熥垂眸:
“可皇爷爷选了孙臣,文官不安,江南不安,藩王不安。”
“皇爷爷选了允炆,武将不安,边关不安,淮西旧部不安。”
“皇爷爷不选任何人,所有人都不安。”
他抬起头,眼神澄澈,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清明:
“孙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皇爷爷不为难。”
“孙臣只是不想让皇爷爷更为难。”
老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忽然想起朱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的那句话——
“允熥……像他母亲,心软,重情。父皇……多教教他……”
老朱当时没有应声。
他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朱标的愧疚,对朱允炆的欣赏,对这个嫡孙……几乎没有多余的注意。
此刻他才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允炆那样被文官簇拥着养出来的、精致而易碎的仁德光环。
也没有燕王世子那样被时势推着淬炼出的、温润而坚韧的城府。
他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放在角落里蒙尘多年,忽然被人推到台前,于是笨拙地、努力地,学着自己发光。
“你在学。”
老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朱允熥微怔:“是。”
“跟谁学?”
“张飙教孙臣,凡事要落到纸面上,落到数字上,落到可查可验的证据上。”
“孙臣觉得有道理,就照着做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有道理。
那些气候水文记录,那些历年疫病档案,那些试图还原的资金链路——
全是张飙那个疯子的路子。
不讲情面,不讲虚文,把一切抽象的权力争夺,都还原成具体的、可查验的、冷冰冰的事实。
这条路子,难学。
更难的是,学着学着,很容易学成张飙那样——
六亲不认,只认道理。
老朱看着眼前这个孙子,看着他因连夜理事而泛青的眼眶,看着他因左臂未愈而略显僵硬的动作,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是怜惜。
也是担忧。
“允熥。”
老朱忽然开口。
“孙臣在。”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有些是对的,有些……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朱允熥抬起头,认真听着。
“查账、防疫、办案,这些事,往实里做,往细里查,没毛病。”
老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但朝堂上的事,人心里的账,不是光靠数字和证据就能算清的。”
“你师父,就是把账算得太清楚了,算到自己无路可走,也算到别人无路可退。”
“你以为他真是自己想死?”
朱允熥的眼眶倏地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老朱看着他的模样,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行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张飙那边,准你去见。想问什么,自己去问。”
“见完了,把那些账册、供状,拿不准的地方,写成折子递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
“咱还没死,还能教你几招。”
朱允熥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中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却被迅速压下。
“孙臣……遵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老朱别过脸,不再看他。
“去吧。”
朱允熥深深叩首,退出暖阁。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只是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瞬。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就那样站了几息,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紫禁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东暖阁内,老朱依旧靠在迎枕上,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
云明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轻轻搁在案边。
“皇爷……该歇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望着虚空,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云明,你说咱……是不是真的不会教儿子、教孙子?”
云明浑身一震,扑通跪倒:
“皇爷何出此言!太子爷仁德恭孝,天下共知……”
“行了。”
老朱打断他,语气疲惫:
“标儿是标儿,是马丫头教得好。跟咱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咱只会打天下,不会教人。”
“当年对标儿,咱嫌他软,嫌他慢,嫌他事事都要权衡、件件都想周全……”
“现在想想,他那是怕。”
“怕咱不高兴,怕咱不满意,怕咱哪天觉得他不够格,废了他另立。”
“他那个太子,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死,咱都没跟他说过一句‘你做得不错’。”
云明的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接话。
老朱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明以为他睡着了。
“传旨——”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从明日起,吴王朱允熥每日午后,来华盖殿议事。”
“六部奏报,军情边报……凡需御览批红的,让他跟着看,跟着学。”
“有不决之事,不懂之处,随时来问。”
云明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愕与动容。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
老朱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那张因久病而削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搭在锦被边缘的手,微微收紧了。
【张飙,你个狗东西,别说咱没给你徒弟机会.....】
“启禀陛下——!”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密录!”
老朱闻言,猛地睁开眼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明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就喊:
“太医!快传温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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