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清醒的人不多。
敢为了清醒去拼命的,更少。
“好。”
他重重点头,伸出拳头:
“那明天……咱们就疯一把。”
李景隆也伸出拳头,和他碰了碰:
“疯一把!”
两只拳头碰在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歃血为盟。
但有一种默契,在破庙的夜色中悄然滋生。
“对了飙哥。”
李景隆忽然想起什么:
“你腰间那黑布包袱……装的什么?”
张飙低头,拍了拍包袱:
“齐王的人头。”
“噗——!”
李景隆差点一口口水呛死自己:
“什、什么?!”
“齐王的人头。”
张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我割下来的。”
李景隆脸都白了:
“你、你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送礼。”
张飙咧嘴一笑:
“明天大朝会,给老朱送份大礼。”
“也让满朝文武看看,谋逆造反、残害百姓的下场。”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说‘你这疯子’,但最终只是竖起大拇指:
“你他妈牛逼!”
两人相视一笑。
……
另一边,反贪局小院。
随着大朝会日期临近,京中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明显增多,街头巷尾的盘查越发频繁。
梅殷接管部分京营后,对九门及宫禁的掌控达到了严苛的程度,甚至有传言,连运送夜香的车辆都要掀开查看。
更让人不安的是,关于张飙的各种流言再次甚嚣尘上。
有说他自知罪孽深重,已然潜逃海外的;更有恶毒的,说他早被齐王余孽或江南死士截杀于荒郊,首级都已送往某处请功……
这些流言像毒雾般在底层官吏和市井间弥漫,即便老周、老李等人心中坚信张飙无恙,也无法完全驱散院中渐渐凝聚的压抑与焦虑。
尤其当押解着王弼等人的队伍终于抵京,朱允熥、朱高炽等人各自回府‘休养’,而张飙依旧杳无音讯时,一股无力感开始悄然滋生。
他们不怕查案,不怕危险,甚至不怕死。
怕的是,不知道那把指引方向的‘疯刀’何时归来,甚至……是否还能归来。
大朝会前夜,亥时三刻。
小院内灯火大多已熄,只余里间老周和老李处还有微弱光亮。
两人对坐无言,桌上摊开的账册半晌未翻一页。
瘸腿老李无意识地用指节叩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独臂老周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独臂虚握,眼神空茫。
泥鳅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儿,带着疲惫和忧虑:
“周叔,李叔,外头风声更紧了。”
“咱们在码头和几个仓库的眼线回报,梅驸马的人今晚又加了一轮巡查,盘问得格外细,有好几个生面孔的兄弟差点被扣下。”
老周收回目光,声音沙哑:
“正常。明天就是大朝会,那些人……绝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
“可张大人他……”
泥鳅欲言又止。
老李停下叩击桌面的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胸中的闷气:
“泥鳅,派去城外接应的人,有消息吗?”
“没有。”
泥鳅摇头,低声道:
“按照张大人事先可能回京的几条路线,咱们的人都悄悄守着,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燕王府,原曹国公府那边,都试探着问过了,燕王世子根本不搭理我们,李伯爷似乎也毫不知情。”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难道……那些最坏的流言,竟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进每个人的心底,带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压抑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
“笃、笃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不是寻常访客的动静,而是……约定的暗号!】
老周、老李、泥鳅三人几乎同时弹起,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泥鳅如同一只灵猫般窜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对着门缝吐出一串暗语:
“我们的口号是?”
门外沉默一瞬,一个同样压低的、陌生的声音回应:
“没有蛀牙!”
暗号对上了。
泥鳅迅速拉开院门,一道裹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瘦小身影闪身而入,门旋即又被关上。
来人不发一言,只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蜡封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塞到泥鳅手中,然后微微躬身,转身便走,瞬息间便融入门外漆黑的巷弄,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不过几个呼吸。
泥鳅握着尚带体温的铁盒,快步回到里间,将其放在桌上。
老周和老李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住铁盒。
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只在边角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用刀尖刻出的古怪符号。
那是张飙与他们约定的,代表‘绝密亲启’的记号。
“是张大人的东西!”
老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老周深吸一口气,独臂伸出,用指甲小心翼翼撬开蜡封,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折叠整齐、质地特殊的薄绢,以及三枚样式古朴的铜符。
展开薄绢,上面是熟悉的、带着张飙特有张扬笔迹的墨字。
“是张大人的字!真是张大人的信!”
老李凑近,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老周同样激动,但强行克制着,快速阅读起来。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周、李并诸兄弟:吾安,已近京。大朝会辰时三刻,奉天殿将有‘天外之客’,尔等无需靠近宫禁,徒增伤亡。】
【尔等之任有三:】
【其一,看信号弹起,于正阳门外、洪武门外、通济门外三处,同时制造火情混乱。】
【规模不必大,但求烟浓声噪,吸引守军注意,拖延其回援宫城之速。所需火药、烟罐,已备于老地方,凭甲符取用。】
【其二,泥鳅率可靠人手,混入围观百姓,于混乱中散布‘太子朱标死因真相’、‘马皇后暴毙蹊跷’等流言,搅乱视听。】
【其三,若遇锦衣卫或京营大队人马前往上述三门弹压,老周可率精干兄弟,于其必经之巷道设简易障碍,或伪装民乱。】
【稍作阻滞即可,切记不可硬拼,一击即走,保全自身为要。】
【此事凶险,然箭在弦上。吾知诸兄弟皆热血忠义之辈,然家中或有老小,万勿勉强。】
【愿往者,凭乙、丙符至王老御史旧宅领安家银,每人五十两。事后,无论成败,吾另有重谢。】
【若事不可为,或尔等觉风险过大,可毁此信,安然度日,吾绝不怪罪。兄弟一场,情义在心。】
【张飙,亲笔。】
信末,没有日期,只有一个淋漓的墨点,仿佛写信人掷笔时的决绝。
老周缓缓放下绢信,独臂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澎湃的心潮。
老李已经眼眶发红,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终于!终于要开始了!”
“老子就知道,张大人绝不会扔下咱们!他连怎么进城、怎么进奉天殿都想好了!‘天外之客’……他娘的,亏他想得出来!”
泥鳅也兴奋得满脸通红,握着拳头:
“周叔,李叔!干吧!张大人把退路都给咱们想好了,连安家银都备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周比他们沉稳,但眼中同样燃烧着火焰。
他拿起那三枚铜符。
甲符刻着火焰纹,乙、丙符则分别是刀盾和云纹。
“张大人的计划很周全。制造混乱,散布流言,阻滞援兵……都是在为他进城和进入奉天殿创造机会和拖延时间。”
他看向老李和泥鳅,声音低沉却坚定:
“但你们要想清楚,信上也说了,此事凶险。一旦动手,就是与朝廷兵马正面冲突,哪怕只是骚扰阻滞,也是重罪。”
“我老周光棍一条,残躯一条,这条命是张大人从楚王府地牢里捞出来的,早就卖给他了!”
老李拍着胸脯,毫不犹豫。
泥鳅也梗着脖子:
“周叔,我泥鳅是个孤儿,是张大人和反贪局给了俺饭吃,教俺认字做事,让俺活得像个‘人’。”
“张大人要捅破这天,俺就给他递梯子!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周看着两张年轻而决绝的脸,心中豪气顿生。
他重重点头:
“好!那咱们就替张大人,把这京城的水,彻底搅浑!”
“泥鳅,你立刻去清点咱们现在能绝对信任、敢豁出命去的兄弟,有多少?”
泥鳅早已心中有数,脱口而出:
“咱们反贪局直属的,加上我这些日子发展的可靠线人、以及一些受过张大人或咱们恩惠、愿意搏一把的苦哈哈弟兄……凑一凑,大概有八百人!”
“大多是贩夫走卒、底层小吏,也有些退伍的老兵,身手或许不如正规军,但敢拼,听指挥!”
“八百人……”
老周快速盘算:
“分散到三个城门制造混乱,每处也就两百多人。混在百姓里放火放烟,制造恐慌足够。”
“阻滞援兵的任务更危险,需要最精锐、最机灵的,最多能挑出一百人。”
这么一算,好像也不是不行。
“好!八百就八百!拼了!”
说完,老周立刻看向老李,郑重其事道:
“老李,你腿脚不便,但心思细,坐镇后方协调,凭甲符去取火药烟罐,务必在辰时前秘密分发到位。”
“泥鳅,你亲自挑选一百敢死之士,交由我指挥,负责巷道阻滞。”
“其余七百人,分成三队,由你最得力的三个手下带领,执行城门混乱和散布流言的任务。”
“记住,所有人行动前,凭乙、丙符去王老御史旧宅领安家银,务必送到家人手中,无牵无挂!”
“明白!”
老李和泥鳅异口同声。
“还有!”
老周拿起那张绢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天外之客’四个字上,眼中闪过思索:
“张大人说他‘有办法进奉天殿’,让我们不必靠近宫禁……这‘天外之客’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能飞进去不成?”
老李挠挠头:
“管他呢!张大人行事,向来神鬼莫测。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咱们只要做好他交代的事,替他拖住外面的援兵,就是大功一件!”
泥鳅也点头:
“对!张大人算无遗策,咱们照做就是!”
老周不再多想,将绢信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事不宜迟,分头准备!”
他独臂一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时刻:
“泥鳅,立刻去召集人手,暗中通知,务必谨慎,切勿走漏风声!”
“老李,你现在就去‘老地方’,凭甲符提取火药烟罐,小心搬运,分装妥当!”
“我去王老御史旧宅,支取安家银,并安排领取事宜。”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信任,以及一种参与历史的亢奋。
“为了张大人!”
“为了反贪局!”
“干了!”
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小小的里间回荡。
很快,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院,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悄然加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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