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支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湖面上,左侧三条梭子船顿时木屑纷飞,船上人影惨叫落水。
“第二队!右侧!放!”
又是齐射。
右侧两条船被打得千疮百孔,缓缓下沉。
但剩下的七八条船已经靠岸,数十名身着水靠、口衔短刃的悍匪跃上岸,直扑囚车。
这些人水性极佳,陆上功夫也不弱,与黑衣人汇合一处,攻势更猛。
“苗三!”
张飙再喝。
“在!”
苇荡边缘,苗三率领的弩手突然现身,却不是瞄准岸上的敌人,而是——
“仰射!覆盖湖面!放!”
数十支弩箭带着毒蒺藜,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落在湖面上那些还未靠岸的船只周围。
毒蒺藜入水即沉,但很快,湖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泡沫。
“水里有毒!”
一条船上的匪首惊呼。
但已经晚了。
几条船上的水匪开始剧烈咳嗽,手脚抽搐,纷纷栽进水里。
湖面攻击,瞬间瓦解大半。
张飙这才转身,看向已经冲到近前的岸上敌人。
他没有冲上去肉搏,而是从怀里掏出三个手雷,迅速点燃引线。
“允熥,高燧,捂耳朵!”
说完,他奋力将手雷扔向敌群最密集处——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火光冲天,破片四射。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敌人惨叫着倒地,后面的攻势为之一滞。
“弩手!自由射击!”
张飙喝道。
他自己也端起手弩,一矢一个,专射敌人的腿脚。
不求毙命,只求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朱允熥和朱高燧有样学样,也用手弩点射。
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防御圈。
这时,平安、吴杰已经率部剿灭了大部分黑衣人,合围过来。
战斗,接近尾声。
东面的混战,胡海、张翼应对出色,再加上莫里萨突然率军杀入,也渐渐平息。
那些袭击者见事不可为,开始溃退。
南面的骑兵战场,朱高煦与朱高炽的配合,有勇有谋,已经将齐王、周世子残部击溃,正在追击。
大局已定。
张飙放下手弩,环视战场。
营地一片狼藉,帐篷烧了十几顶,粮草损失小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
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在夜风中弥漫。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他沉声道:“老孙,囚车里的人怎么样?”
老孙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血污:
“大人,王弼、朱尚炳、朱济熺都活着,只有朱有爋肩头中了一箭,不致命。”
“箭从哪儿来的?”
“从湖上射来的那波箭雨中的一支,穿过木栏缝隙擦伤的。”
张飙眯起眼:“只是擦伤?”
“是。”
“去看看。”
两人走到囚车前。
王弼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厮杀与他无关。
朱尚炳、朱济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只有朱有爋,捂着流血的肩头,眼神怨毒地瞪着张飙。
张飙没理他,仔细看了看那支还钉在囚车木栏上的箭。
箭杆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一个模糊的‘齐’字,但刻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大人?”老孙察觉有异。
“没事。”
张飙摆手,转身走向胡海、张翼。
两位老将正在指挥打扫战场,见张飙走来,胡海抱拳道:
“张大人,袭击者约五百人,毙二百余,俘八十,余者溃散。”
“我军伤亡……一百三十七人,其中阵亡四十九人。”
张翼补充道:
“俘虏中,有齐王府护卫统领一名,周世子麾下千户两名。”
“据他们交代,是收到密信,说今夜有人内应,可救出朱有爋等人,这才聚集残部前来。”
“内应?”
张飙冷笑:“谁是内应?”
胡海、张翼对视一眼,都摇头。
“那些黑衣人呢?”
张飙追问:“活口有吗?”
“黑衣人共三十七名,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胡海脸色凝重:
“这些人训练有素,死战不退,不像是寻常匪类或叛军余孽。”
“当然不是。”
张飙淡淡道:“他们是死士。有人花大价钱养的死士。”
他看向另一边:“莫里萨将军呢?”
只见莫里萨正带着几个朵颜卫亲兵走来,脸色铁青:
“张大人,末将失职!当时看到有袭击者穿着我军衣甲,情况未明,未能及时出兵!”
张飙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地道:
“莫里萨将军何出此言?敌寇狡猾,伪装贵部衣甲意图栽赃,将军谨慎处置,正是老成持重之举。”
他甚至还拍了拍莫里萨的肩膀:
“若非将军稳住东侧,让敌寇误以为得计,咱们哪能这么容易将他们引入瓮中?此战将军有功无过。”
莫里萨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张飙会这么说,抱拳道:
“大人明鉴!那批衣甲确是三日前在济南府失窃的,末将已责罚看守……”
“嗯,贼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
张飙点头,语气诚恳:
“将军不必挂怀。今夜还要仰仗贵部加强警戒,防止溃兵反扑。”
“末将领命!”
莫里萨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张飙目送他走远,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化作一片冰寒。
老孙走上前,低声道:“大人真信他的话?”
“信。”
张飙淡淡道:
“我信他确实丢了一批衣甲,只是不知道是真丢,还是故意丢的。”
他转身走向囚车,接过那支刻着‘齐’字的箭,手指摩挲着新鲜的刻痕:
“栽赃宁王?或许。但若只是栽赃,莫里萨何必按兵不动、坐视我军岗哨被毒烟所伤?”
朱允熥跟过来,若有所思:“师父的意思是……”
“东侧毒烟起时,莫里萨若立刻出击,那些假朵颜卫根本靠不近营地。”
张飙冷笑道:
“他在等,就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我军东侧防线被毒烟削弱,等假朵颜卫恰巧出现,等他‘不得已’才出兵。”
“这样,既能解释他为何按兵不动,又能让假朵颜卫成功栽赃,还能消耗我军兵力。”
朱允熥接道:“一石三鸟。”
张飙看了徒弟一眼,眼中闪过赞许:“但他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没想到西面水匪和中央死士会败得这么快。”
张飙道:“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没想到,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
朱高燧凑过来:“飙哥,那你刚才还……”
“还夸他?”
张飙咧嘴,笑容里没有温度:
“不急。内奸跳出来了,是好事。”
“现在戳穿他,顶多抓个莫里萨。留着这条线,能钓出后面的大鱼。”
他转身看向东侧朵颜卫的营垒,那里灯火通明,莫里萨正在巡视防务,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忠诚而勤勉。
“宁王……”
张飙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化为坚定:
“允熥,高燧,记住,有些事,心里认定了就行,不必说破。说破了,戏就演不下去了。”
“是!”
朱允熥重重点头,又忍不住道:“那支箭……”
“我明白。”
张飙打断他:“咱们回去说。”
三人回到已经烧了一半的帐篷里。
张飙抬手拿出那支箭,道:“这支箭,目标是朱有爋。”
“但箭上刻着齐王府的标记,刻痕很新,是刚刻上去的。”
朱高燧瞪大眼睛:“有人想栽赃齐王余孽?”
“不。”
朱允熥突然开口:
“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齐王余孽想杀朱有爋和王弼灭口。”
他看向张飙:“师父,如果朱有爋和王弼死了,我们会怀疑谁?”
“齐王余孽,或者周世子残部。”
张飙接口道:
“因为他们有动机,朱有爋和王弼若是招供,可能牵连更多人。”
“但如果我们仔细查,会发现箭是伪造的,刻痕是新的……”
朱允熥眼中闪过明悟:“那就会怀疑,是有人想嫁祸齐王余孽。”
“而谁最想嫁祸齐王余孽?”
张飙笑了:“是那些真正想杀王弼和朱有爋,但又不想暴露自己的人。”
朱高燧挠头:“你们说得我头晕……到底是谁啊?”
“江南士族。”
张飙和朱允熥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朱允熥继续道:
“江南士族想杀朱有爋和王弼灭口,因为他们可能合作过,但不能亲自动手,所以策划了这场袭击。”
“而收买黑衣死士和水匪,作为主力,又故意伪造齐王府的箭,是想让我们怀疑齐王余孽。”
“这样,就算事情最终败露,也能推到齐王头上。”
“而假扮朵颜卫那伙人……”
张飙接道:
“可能是江南士族另一手准备,想万一失败,就把宁王也拖下水,让局势更乱。”
“也可能是,江南士族与宁王,达成了某种合作。”
朱高燧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的心眼也太脏了!”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张飙淡淡说道,旋即话锋一转:“不过,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张飙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冷酷:“他们以为,只有他们想灭口。”
“却不知道,我张飙……也想让某些人开口。”
朱允熥和朱高燧都愣住了。
“师父,您……”
“朱有爋和王弼不能死。”
张飙缓缓道:“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他们活着,是鱼饵,能钓出更多大鱼。”
“他们死了,线索就断了,有些人……就永远藏在暗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了,今夜到此为止。你们俩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走出帐篷。
营地已经基本恢复秩序。
朱允熥站在夜空下,看着满天繁星,忽然轻声道:
“高燧堂兄,你说,这世上有正义吗?我们会胜利吗?”
朱高燧想了想,咧嘴笑:
“说实话,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只知道,人人都说飙哥是疯子,但这个疯子选择了正义,正义才必胜!”
两人相视一笑。
帐篷里,张飙独自坐着,手指摩挲着那支箭。
“江南士族……宁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幽深的光。
“想玩?”
“好。”
“我陪你们玩到底。”
“看谁先……玩死谁。”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湖水的气息。
微山湖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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