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朱允炆重新坐在了母亲的对面。
将黄子澄三人与他的谈话,全都告诉了吕氏。
“三百万两……”
吕氏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炆儿,这是天助你啊!”
朱允炆却没有母亲那般乐观。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沉默良久。
“母妃!”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您说……皇爷爷知不知道江南那群人要捐这三百万两?”
“这.....”
吕氏一怔。
“皇爷爷知不知道,张飙想要扶持朱允熥登位?”
“皇爷爷又知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迷茫的复杂:
“我们……在着急什么?”
吕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便是寒风刺骨。
老朱那双眼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说,他知道一切,却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每个人,如何表演?
等着看他的孙子,如何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平衡?
等着看那把叫张飙的刀,最终会砍向谁?
“炆儿……”
吕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允炆却已恢复平静。
他走回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母妃放心。”
“无论皇爷爷知道什么,无论张飙想做什么。”
“大朝会,儿臣一定会是皇太孙。”
“也必须……是皇太孙。”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为了母亲。
也为了自己。
这条路,已没有回头余地。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坐上那张九龙椅。
不多时,方孝孺带来的‘三百万两’消息带来的短暂激荡,已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吕氏恢复了端庄坐姿,但指尖仍有些发凉。
她看着儿子,轻声道:“炆儿,那封信……”
朱允炆明白她的意思。
“母妃放心!”
朱允炆声音平稳地解释道:
“信是方先生临走前给我的。方先生为人持重,只提了捐款数额,以示江南士林拥戴之心。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接着道:
“儿臣自有分寸,不会授人以柄。”
吕氏微微颔首,心下稍安,但忧虑未减:
“三百万两……江南这次,可谓倾尽全力了。只是,他们当真别无所求?”
朱允炆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递给吕氏。
吕氏接过,展开信纸。
上面是清隽的小楷,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北归路险,账册灼手。张飙不死,三百万两恐难出江南。宁王处已有默契,沿途‘匪患’或可借力。望殿下慎思,早做决断。】
没有落款,但笔迹朱允炆认得,是江南一位致仕老臣的手笔,与方孝孺乃至整个江南文官集团关系匪浅。
信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江南士族愿意拿出三百万两巨资支持朱允炆,但有一个前提,或者说交换条件:
【张飙必须死!】
【他手中那份可能记录了江南官场、漕运、盐税乃至士族豪门诸多隐秘的‘账册’,绝不能活着进京,落到朝廷手中。】
【而他们甚至已经暗中联系了宁王朱权,达成了某种合作。押解队伍鱼龙混杂,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吕氏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这是要逼宫!是要我儿沾上谋杀大臣的污名!”
“不是逼宫,是交易。”
朱允炆的声音很冷,他从母亲手中取回密信,走到炭盆边,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信纸,化为灰烬:
“他们出钱出力,助我登上储位。而我,需要在张飙这件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提供便利。”
“可张飙是奉旨回京!他若死在途中,还是被‘匪患’所害,陛下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看?”
吕氏急道:“何况他与朱允熥……”
“正因为他与允熥关系密切,正因为他两次搅乱立储,正因为他手里那份可能牵扯无数人的账册……”
朱允炆转身,目光幽深:
“想他死的人,不止江南士族。宁王叔为何愿意配合?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卖江南一个人情。”
他走回母亲身边,低声道:
“母妃,您别忘了,这次押解逆犯回京的队伍,成分复杂。”
“有朝廷派出的锦衣卫和刑部官员,有燕王叔派出的精锐骑兵,现在,又多了宁王叔可能暗中布置的人手......”
“还有那些逃散的齐王、周世子余党,谁不想救走王弼、朱尚炳他们?或者,杀人灭口?”
“这一路上,就是一座移动的修罗场,各方势力眼线交错,彼此监视,也彼此防备。”
“张飙身处其中,本就是众矢之的。若真出了‘意外’,谁能说得清是哪一方动的手?是齐王余孽报复?是周世子残部灭口?”
“还是……押解队伍内部有人浑水摸鱼?”
吕氏听出了儿子的言外之意,心头发寒:
“你是说……即便我们不动手,也有人会动手?我们只需……顺势而为?”
“儿臣什么也没说。”
朱允炆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
“江南士族的‘好意’,儿臣心领了。至于张飙能否平安回京……那是天意,是陛下的安排,也是他个人的造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承诺,没有指使,甚至没有明确的倾向。
但在政治中,有时候,‘不反对’就是默许,‘不干预’就是纵容。
吕氏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忽地觉得有些陌生。
之前她无论怎么教导朱允炆,总是差点意思。
可自从朱允炆代理监国以来,那个温良恭俭、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就不知不觉地开始了蜕变,甚至能从容的默认一条可能发生的血案?
这是权力的侵染吗?是为了她吗?是为了在皇帝查清某些事之前,稳固地位,获得保护母亲的力量吗?
还是……这本就是权力路上必须学会的冷酷?
“炆儿!不可冒险!”
吕氏的声音有些干涩:
“之前我们数次针对张飙……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而且,他若真死了,你皇爷爷和允熥那边……”
“我知道,允熥会难过,或许会追查。”
朱允炆接口道:“但他根基尚浅,在朝中并无势力。”
“那些淮西勋贵,更不会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帮他涉险。”
“而皇爷爷……或许会震怒,或许会深究。”
“但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东宫,最终,为了大局稳定,为了即将举行的立储大典,这件事……很可能会变成一桩无头公案。”
说完这话,他抬起眼,看向吕氏,眼神深处终于泄出一丝疲惫与挣扎,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母妃,我们没有选择。江南士族的三百万两,不仅仅是钱,更是他们彻底倒向我的信号,是文官集团对我的鼎力支持。”
“失去这个支持,即便皇爷爷立我为储,将来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如履薄冰。”
“而张飙……他活着,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的账册,是把悬在很多人头上的刀,也包括一些我们不想被翻出来的旧事。”
“他支持允熥,更是直接威胁。”
“所以,不是儿臣想去冒险,是时势如此。”
吕氏听到这话,久久无言。
偏殿内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和母子二人压抑的呼吸。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点亮,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最终,吕氏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冷意:
“我儿……长大了。有些事,你想做,便去做。母妃永远站在你这边。”
“只是,务必小心。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江南那边……也不要让他们觉得,可以随意拿捏东宫。”
朱允炆深深一揖:“儿臣明白,谢母妃。”
……
另一边。
秦淮河畔,一座看似寻常的富商别院地下。
灯火被刻意调暗,只余三盏嵌在墙壁铜兽口中的油灯,发出幽绿如鬼火的光芒,勉强照亮密室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
桌上无茶无酒,只铺着一张巨大的大明舆图,江南、湖广、北疆被朱砂笔做了不同的标记。
三个人影,围桌而坐。
戴着【青铜夔纹】面具的身影居于主位,手指正缓缓划过舆图上从山东到应天府的官道,最终停在应天城外某处。
“张飙,必须死在大朝会之前。”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回响:
“不能再让他踏进奉天殿半步。”
“宁王那边,靠不住。”
坐在左侧,面具上绘着【黑漆百工】纹路的身影开口,声音干涩如算盘珠子碰撞:
“朱权是头孤狼,只想借我们的刀,自己舔血。他给不了我们想要的‘干净’,反而可能留下把柄。”
右侧,【素面无相】的纯白面具微微转动,嘶哑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所以,我们得自己来。而且要快,要狠,要让他死得……恰到好处。”
【青铜夔纹】的手指在‘应天府’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说说看,怎么个‘恰到好处’法?”
【黑漆百工】先开口,语气带着精密的算计:
“张飙押解王弼等重犯返京,必走官道,入城前需在城门勘验。若这时.....”
“不行!在应天府动手,是自寻死路。”
【青铜夔纹】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冰冷的否定:
“蒋瓛的锦衣卫不是瞎子,应天城内的一举一动,都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
“制造‘杀局’?只怕我们的死士刚聚起来,缇骑就已经上门了。”
【黑漆百工】干涩的声音立刻跟上,带着复盘与修正的敏捷:
“是我思虑不周。陛下对京畿的掌控,如同铁桶。正阳门计划,风险确实高于收益。那么……途中如何?”
他的手指点在徐州,然后向北划出一道弧线,途经兖州、济南府,直至青州以北:
“张飙他们押解重犯返京,路线必然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