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畜生!你……”
朱权被侄儿顶撞,怒不可遏,眼看又要发作,甚至想不管不顾先强行留下张飙再说。
“十七弟!”
一直沉默权衡的燕王朱棣,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的怒意,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先严厉地扫过张飙:“张飙!你擅杀亲王,无法无天,其罪确凿!本王绝不会为你开脱半分!”
然后,他转向朱权,语气转为沉凝却更具压迫感:
“但是,父皇圣旨已到,明令张飙返京参加大朝会!”
“圣意如此,莫非你要在此地,当着宣旨中官和众将之面,抗旨不遵,擅自扣押钦命返京之人吗?!”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朱权,声音陡然转厉:
“你是想替父皇做主,还是觉得你的朵颜三卫,可以凌驾于父皇的旨意之上?!”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
朱权浑身一僵,被朱棣的气势和话语噎得胸口发闷。
他可以不在乎朱允熥,甚至朱高燧,但对这个同样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且兄长身份的四哥,他不能不忌惮三分。
朱棣此刻摆出‘奉旨’的大旗,字字句句扣在‘抗旨’、‘凌驾皇权’上,这顶帽子太重了!
他嘴唇翕动,脸色变幻,终究没敢说出硬抗到底的话。
那股强行留人的气势,在朱棣的呵斥和圣旨的明令前,溃散了大半。
他只能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不甘的声音:
“四哥!你……你这是纵容凶顽!父皇若知实情……”
“父皇若知实情,如何圣裁,那是父皇的事!”
朱棣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但此刻,旨意就是旨意!张飙必须立刻启程返京!”
“至于他杀齐王之事,本王自会与你联名,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八百里加急奏报父皇!如何处置,静候父皇圣断便是!”
他这是快刀斩乱麻,定了调子。
先执行眼前的圣旨,让张飙回京,同时上报张飙杀齐王的情况,把矛盾上交,而不在青州就地解决。
既维护了圣旨的严肃性,避免了与朱权的直接火并,也没有完全放过张飙的罪行。
朱权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朱棣,又狠狠剜了张飙一眼,知道事已不可为。
强行冲突,名不正言不顺,且燕王明显站在了执行圣旨的一方,汤和、铁铉甚至吴王都会支持,自己独木难支。
“好好好!好得很!既然四哥执意如此,本王也无话可说!”
朱权最终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本王这就回去写奏章!希望四哥到时,别在父皇面前改口!”
说罢,竟不再理会宣旨太监和众人,带着一脸阴沉的蒙古护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堂,朵颜三卫也随之退去。
一场险些爆发的流血冲突,被这突如其来、信息滞后的圣旨和朱棣的强势决断,暂时压了下去。
气氛依旧僵硬。
朱高炽此时连忙上前,对宣旨太监和朱棣恭敬行礼,温言道:
“陛下圣明烛照,臣等定当谨遵圣意。”
“今日之事,或有误会冲突,皆因逆首伏诛,群情激荡所致。”
“既已奉旨,便当以陛下旨意为先。臣等这就去协助吴王堂弟交接兵权,准备返京事宜。”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缓和气氛,又强调了遵旨,给了各方台阶下。
宣旨太监也松了口气,他任务已完成,自然不愿卷入王爷们的争端,连忙道:
“既如此,杂家便回京复命了。诸位王爷、世子、大人,尽早安排便是。”
说完,也匆匆离去。
堂内众人,心情各异,却也知今日之事暂告一段落。
汤和、铁铉向朱棣、朱允熥行礼后,默默退下去处理齐王尸首及军务交接。
“飙哥.....”
朱高燧喊了一句张飙,想要跟他说几句话,朱棣一个冷眼扫过来。
张飙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胸膛,道:“做兄弟,在心中!你先回去吧!”
“可是.....”
“老三!还不快走!?”
朱高炽连忙拉着不情不愿的朱高燧,以及仍愤愤不平的朱高煦退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堂内,只剩下张飙和朱允熥两人,以及地上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
沉默良久,朱允熥才走到张飙面前,脸上带着疲惫、后怕和深深的困惑,低声道:
“师父……您……您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算齐王该死,你又何必非要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
“差点什么?差点被你那十七叔剁了?”
张飙嗤笑一声,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我的事,你不用瞎操心。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允熥,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倒是你小子。立了大功,守住了洛阳,牵制了叛军……可在老朱的旨意里,对你有半分额外的封赏?”
“没有!甚至还收了你的兵权,让你像个普通宗室一样回京。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朱允熥闻言,不禁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黯然,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能有什么想法?吴王的爵位,本就是皇爷爷提前赏的,已是逾格之恩。”
“如今叛乱初平,收归兵权,巩固中央,也是皇爷爷的治国之道。我本就未曾奢求更多……”
“迂腐!”
张飙白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以为你这次回去,还可以继续当你那个无事无争的吴王?我告诉你,做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老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急吼吼地要召开大朝会?”
“还特意让我这个‘罪臣’也必须滚回去参加?仅仅是为了嘉奖平叛功臣?狗屁!”
朱允熥心头一跳:“那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定鼎!为了安天下人心!”
张飙一字一顿,道:“而安天下人心,首要是什么?是国本!是储君!”
朱允熥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喃喃道:“立……储……”
“没错!”
张飙冷笑道:
“与其说是大朝会,不如说是立储大会!”
“我估计,老朱是想借着平叛成功的势头,把继承人的事情,彻底敲定下来,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朱允熥低下头,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
“皇爷爷最终……还是选了朱允炆么?所以,他才要收了我的兵权……”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清晰的界限。
无论他做了多少,在老朱心中,嫡庶长幼的秩序,似乎从未真正动摇。
“选朱允炆?”
张飙脸上的冷笑更甚,带着一种洞悉的嘲讽:
“那老乞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耳根子又软,指不定这会儿又被哪个‘大儒’、‘忠臣’灌了迷魂汤!”
“觉得他那好圣孙仁德无双,足以承继大统了呢。”
朱允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皇爷爷心意若决,谁又能改变?”
“改变?”
张飙歪着头看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顽劣的笑容:
“谁说不能改变?”
朱允熥心跳骤然加速,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师父……您,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新的计划?”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
他摸着下巴,目光飘向地上那滩血迹原先的位置,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才慢悠悠地道:
“或许……你还真能帮上我一点小忙。”
“什么忙?师父尽管吩咐!”
朱允熥急切地道,只要能搅动这潭看似已定的死水,他愿意冒险。
张飙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朱允熥连忙凑近。
张飙在他耳边,用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什么?!”
朱允熥听完,如遭电击,猛地向后弹开一步,脸色煞白,瞪大了眼睛看着张飙,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父!您……您没开玩笑吧?!这……这怎么可能?!这也太……”
“太什么?太骇人听闻?太无法无天?”
张飙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脸上哪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说的是真的。我要带着齐王朱榑的人头,去参加这次大朝会!”
“嘶——!”
朱允熥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带着一个亲王、一个刚刚被自己亲手击毙的逆首的头颅,去参加决定帝国储君的最高朝会……
这已经不是疯狂可以形容。
这简直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是把所有人的脸面、规矩、礼法,连同那金銮殿的威严,一起踩在脚下,还要碾上几碾。
看着朱允熥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表情,张飙却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不把血淋淋的现实,摔在那帮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家伙脸上。”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大明江山,这朱家的天下,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又正在被什么东西蛀空?”
“允熥,你说这戏......够不够大?值不值得,赌上一切,演他一回?”
“咕噜.....”
朱允熥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帝国心脏的恐怖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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