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济南城外,齐王大营。
中军帐内的气氛,比帐外凛冽的寒风更加刺骨。
一张信纸被朱榑攥在手中,剧烈颤抖,纸缘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胸膛如同破风箱般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青州……狗熊屯被焚……府库遭劫……全城大乱……西门洞开……”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那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他的钱粮命脉,是他的退路。
如今竟被一小股来历不明的敌人搅得天翻地覆,付之一炬。
“张——飙——!!”
朱榑终于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将信纸撕得粉碎,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笔墨纸砚、令箭兵符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又是这条阴魂不散的疯狗!他怎敢!他怎敢摸到本王的青州去!!”
帐下将领噤若寒蝉,连卢云也面色凝重,垂首不语。
青州失利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首战强攻受挫后仅存的那点虚火,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后方不稳,军心必乱。】
程平立于文官队列中,眼皮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青州之事,他通过隐秘渠道知晓得比朱榑更早、更详细。
张飙的大胆和破坏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预估。
但同时,这也加剧了齐王的焦躁和冒进,或许……正是推动计划的好时机。
“王爷息怒!”
程平适时出列,声音沉稳,带着抚慰:“青州虽遭袭扰,但核心府城未失,只是物资受损。当务之急,是济南!”
“只要拿下济南,截断朝廷南北联系,整个山东乃至中原都将震动。”
“届时区区张飙,不过是疥癣之疾,王爷回师便可轻松剿灭。”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榑的神色,继续道:
“况且,张飙此举,恰恰说明其畏惧王爷兵锋,不敢正面来援济南,只敢在后方袭扰。”
“我军更应一鼓作气,猛攻济南,只要城破,一切损失都可加倍弥补!亦可提振士气,震慑宵小!”
这话半是劝解半是激将,果然说到了朱榑心坎里。
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济南城方向,咬牙切齿:
“先生所言不错!济南!一切都是因为济南久攻不下!传令全军!”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济南城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而扭曲:
“休整一日!明日辰时,本王要亲自督战,全军压上!”
“调集所有剩余火药,集中轰击西门!地道加紧挖掘,明日同时引爆!”
“告诉朱有爋,明日乃决战之时,他的人马必须全力投入西门作战,若再敢敷衍搪塞,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还有!”
朱榑目光扫过众将,带着血腥的杀气:
“明日攻城,率先登城者,赏千金,封指挥使!畏缩不前者,督战队立斩不赦!”
“本王……要亲眼看着济南城破,要用铁铉的血,来祭奠青州!”
“遵命!”
众将凛然应诺,知道明日将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
同一片夜空下,济南城内。
疲惫的守军抓紧时间修补破损的城墙,搬运箭矢滚木。
伤兵营里满是压抑的呻吟。
气氛凝重,但尚未崩溃。
铁铉拖着同样疲惫的身躯,在亲兵举着的火把照明下,再次巡视城墙。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由死士冒死送回的情报抄件。
“青州遇袭,疑似张飙所为……齐王震怒,恐狗急跳墙,明日必有决战之举……”
铁铉的手指拂过粗糙的墙砖,望向城外连绵的叛军营火,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深沉的思索。
“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将城中所有桐油、棉絮、乃至百姓家中的破旧衣物被褥,尽可能收集起来,浸上火油,制成火罐。”
“将最后储备的‘万人敌’全部取出,部署在西门及城墙受损最严重处。”
“征集城中所有青壮民夫,编入辅兵队,负责搬运、救护、及……必要时填补缺口。”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
“挑选三百敢死之士,饱食休息,配发双份兵刃。明日,他们另有重任。”
“大人,您是想……”
“齐王若倾巢而出,其大营必然空虚。即便不空虚,守备重心也必在攻城方向。”
铁铉目光锐利:
“这三百人,不为破营,只为制造混乱,焚烧其攻城器械囤积处,尤其是……可能存放火药之地。”
“若能引发爆炸,或可解一时之危。”
“这……太险了!”
“守城本就是险中求生。”
铁铉语气平静地道:
“按令行事。还有,多派斥候,留意东南方向。”
“张飙能在青州闹出那么大动静,或许……他不会只满足于袭扰后方。”
……
翌日,辰时。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血腥的土地。
寒风卷过旷野,带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
“咚!咚!咚!咚!”
比首战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再次擂响。
齐王军中,几乎所有战鼓都被集中起来,统一擂动,声浪排山倒海,震得人心头发麻。
叛军阵营中,黑压压的军队开始涌动。
不同于首战的多路并进,今日叛军明显集中了兵力,形成了三个巨大的、更加厚实的攻击阵列。
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缓缓压向济南城的东、西、北三门,其中西门的阵势尤为浩大,兵力明显超过其他两门。
朱有爋的周藩军队,终于出现在了西门攻击序列的侧翼,虽然阵列整齐,但前进速度依旧不紧不慢。
朱榑没有再留在中军高台。
他换上了一身华丽的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在一千最精锐的王府护卫簇拥下,亲自来到了西门外的进攻前沿。
他骑在战马上,脸色依旧阴沉,但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手中长剑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寒芒。
他要亲自见证,这座让他蒙羞、让他损失惨重的城池,是如何被踏平的。
“进攻——!”
随着朱榑嘶哑的怒吼,总攻开始。
“杀啊——!”
震天的呐喊再次响起,但其中夹杂了更多绝望和疯狂的味道。
叛军士兵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和朱榑亲自督战的威压下,亡命地冲向城墙。
箭雨比首战更加密集,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
城头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铁铉坐镇西门,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
“稳住!等他们进入百步再放箭!”
“礌石滚木,预备!”
“火油,金汁,加热!”
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消耗阶段。
叛军似乎完全不顾伤亡,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
云梯、攻城车数量远超首战,显然是集中了所有库存。
尤其是西门,叛军推来了数辆加固的巨型攻城槌车,在厚盾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城门。
“放箭!放箭!”
“砸!砸死他们!”
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呼啸砸落,不断有叛军惨叫着跌落护城河或倒在城下,但后续者源源不绝。
西门压力巨大,数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墙,亡命徒口衔利刃,疯狂攀爬。
“倒金汁!”
恶臭弥漫,惨叫连连。
“火油罐,扔!”
火焰在城墙根下蔓延,点燃了攻城车和士兵。
但叛军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
终于,西门一段首战受损严重、修补不及的城墙段,被叛军集中了数架云梯,十几名凶悍的‘破城营’残部率先攀上垛口,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堵住缺口!”
铁铉厉声下令,亲自拔剑上前。
预备队立刻投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从城头坠落。
这段城墙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就在这时,朱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挥动令旗:“放!”
叛军阵后,数十架临时拼装、射程不远但威力尚可的投石机同时发射。
抛射出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用麻布包裹、浸满火油的燃烧物,以及少数几个特制的、冒着青烟的大陶罐。
“小心火弹!”
守军惊呼:“是火药罐!”
燃烧物在城头城下炸开一片片火海。
而那几个火药罐落地后猛烈爆炸。
虽未直接炸塌城墙,但飞溅的破片和冲击波给守军造成了伤亡和混乱,尤其是那段激战的缺口处,守军阵型为之一乱。
“就是现在!撞车,上!”
朱榑挥剑大吼。
那几辆沉重的攻城槌车,在密密麻麻的叛军推动下,终于顶着箭石火油,冲到了西门前。
“咚——!”
沉闷恐怖的撞击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穿透喊杀声,震撼着每一个守军的心。
厚重的城门在呻吟,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顶住!用东西堵死门洞!”
城门后的守军惊恐地大喊,将早已准备好的沙袋、石块、乃至拆毁的房屋梁柱拼命堆向城门。
“咚!!咚!!”
撞击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守军的心口。
城门后的堵塞物在巨大冲击力下簌簌落下灰尘。
城头,缺口处的白刃战仍在继续,守军渐渐不支。
“万人敌,准备!”
铁铉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嘶声下令。
几个需要数人合抱、塞满火药铁钉的陶瓮‘万人敌’被点燃引信,从缺口两侧奋力推下。
“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火光和浓烟吞噬了那段城墙内外。
攀爬的叛军和城头的守军都有不少被卷入,残肢断臂横飞。
爆炸暂时清空了那段城墙,但也将本就受损的墙体炸得更加摇摇欲坠,出现了一个更大的豁口。
朱榑看得双目赤红,既有对伤亡的心疼,更有看到破城希望的狂喜:
“缺口!他们自己炸出了缺口!全军压上,从那里冲进去!”
更多叛军嚎叫着涌向那处烟尘弥漫的缺口。
济南,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轰!轰!”
一连串并不太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声,突然从叛军大营的侧后方,靠近堆放辎重和工匠区域的位置传来。
紧接着,黑烟滚滚升起,隐约可见火光。
正是铁铉昨夜派出的那三百敢死队。
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伪装,终于寻隙渗透到了叛军营地边缘,点燃了携带的火油罐,并成功引爆了一处疑似堆放火药和攻城器械材料的露天营地。
虽然造成的实际破坏未必致命,但这突如其来的后方火起和爆炸,在决战的关键时刻,无异于在叛军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进攻的叛军队伍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回头张望。
“不要乱!那是小股奸细!继续攻城!先登者重赏!”
朱榑气急败坏地大喊,挥剑砍翻一个略有退缩的士兵。
然而,军心动摇,岂是杀人所能立刻制止?尤其是那些并非死忠、被裹挟而来的士卒,攻城的势头为之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