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认得我?”
张飙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夫人闻言,轻轻将怀中受到惊吓、已昏睡过去的孩子交给身旁仅存的一名心腹丫鬟,整了整凌乱的鬓发。
即便身处如此境地,她身上那份世家熏陶出的仪态并未完全消失。
“张御史在武昌枪击贪官、智擒楚王,又于奉天殿前……咳,直言进谏。”
沈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天下间,如张御史这般人物,又有几个?妾身虽身处内宅,亦有所耳闻。”
她略去了张飙‘骂皇帝’那段,用‘直言进谏’一笔带过,显得谨慎而微妙。
张飙不置可否,目光扫向那些被夺回的铁皮箱子,又回到沈夫人脸上:
“那么,这些账册的秘密,夫人知道多少?沈家,或者说江南那些人,在这盘脏棋里,是什么位置?”
沈夫人脸色白了白,沉默片刻,忽然反问:
“张御史,方才在院中,您以火油威胁闫先生时……是真的打算,让这些账册与我们同归于尽吗?”
张飙闻言,嘴角竟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赵丰满打开最近的一口铁皮箱。
箱盖掀开,浓烈的火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账册,只有浸透了火油的棉絮和干草。
“这……这怎么回事……”
沈夫人声音发颤:“账册呢?”
她想起张飙当时决绝的眼神和扣在扳机上的拇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闫先生不信邪,或者那些弓手真的放箭,后果不堪设想。
张飙随手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顽劣的笑意:
“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胆大,但也心细。我赌他们不敢赌。”
“账册是他们的命根子,是维系整个利益网络、也是将来要挟各方甚至保命的筹码。”
“毁了,他们几十年的经营、甚至身家性命都可能付诸东流。他们舍不得。”
沈夫人定了定神,想到闫先生当时的犹豫和最终退却,不得不承认张飙赌对了。
但她仍有不解:
“那你刚才拼死拦着他们带账册和人走……甚至不惜受伤……如果箱子里本来就是空的,你……”
“演戏嘛,总要演全套。”
张飙理所当然地打断她,走到一旁坐下,示意士卒给自己裂开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疼得龇牙咧嘴,语气却依旧轻松:
“如果我不显得那么紧张账册和你,一副拼了命也要抢回来的架势,他们怎么会相信箱子里真的有他们要命的东西?又怎么会相信我的威胁是真的?”
他瞥了沈夫人一眼,又道:
“如果让他们知道箱子里只有火油,没有账册,他们会怎么做?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们灭口!”
沈夫人听完,怔怔地看着张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果然是个疯子!”
她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又算计得如此精细之人。
每一步都在冒险,每一步却又似乎早有预料。
这种将自身性命也当作筹码投入赌局的行事风格,让她感到一种战栗的震撼。
张飙对她的评价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接过赵丰满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沈夫人缓了缓,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忧心忡忡道:
“可是……闫先生他们跑了。他们现在肯定知道,账册……还有我,落在了你手里。”
“他们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来追杀你,夺回账册,灭我的口!你……你就不怕?”
“怕?”
张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他放下水囊,用一种近乎‘纯良’的古怪眼神看着沈夫人,反问道:
“这不挺好的吗?”
“好?”
沈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
张飙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说:
“我就喜欢看他们气得跳脚,想尽办法要干掉我,但又偏偏干不掉我的样子。这多有意思?比我自己费劲巴拉去找他们省事多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如果我刚才强行留下闫先生他们,且不说伤亡会更大,就算成功了,也不过是抓到几条不大不小的鱼,惊了后面真正的大鳄,让他们藏得更深。”
“哪有现在这样,放他们回去报信,告诉他们——‘你们藏在黑风寨的赃款罪证,还有知道不少内情的沈夫人,都被我张飙截胡了!’来得痛快?”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急!让他们慌!让他们不得不动起来,不得不露出更多的马脚!”
沈夫人被这番言论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眼前这人疯得不可理喻,却又隐隐觉得……这话竟有几分歪理。
张飙站起身来,尽管伤口疼痛,腰杆却挺得笔直,望着厅外渐亮的天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
“沈夫人,你以为我张飙来山东,只是为了找齐王报仇?或者为了查清武昌那点旧案?”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
“楚王是藩王,该‘靖’。”
“齐王是藩王,也该‘靖’。”
“但大明朝的‘难’,仅仅在藩王吗?”
他指向那些从其他箱子里取出、堆在桌上的真正账册和密信:
“看看这些!漕运、盐政、织造、边贸……哪里没有蛀虫?”
“朝廷各部、地方衙门、军中将领、甚至宫里……多少人吸着民脂民膏,结党营私,动摇国本?!”
“他们比明目张胆造反的藩王,更可恨!更该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聚义厅内回荡:
“我,张飙,既然喊出了‘奉天靖难’,就不只是对着藩王!”
“这大明朝堂的难,这天下的难,只要我看到了,碰上了,有能力碰一碰的……”
他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森然:
“我都要去‘靖’一‘靖’!”
“他们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躲在暗处继续蝇营狗苟,那多没意思?”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张飙来了!带着他们最怕的账册和人证来了!”
“让他们想办法来对付我!让他们把藏着的手段都使出来!”
“只有这样,我才能看清楚,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沈夫人彻底失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朝廷上下视他为‘疯狗’,为什么皇帝被他气得吐血却似乎又有所顾忌……
这根本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御史,这是一个……要把天捅破,把地犁翻的狂徒!
一个要将自己化为最锋利的矛,主动刺向所有黑暗与不公的疯子!
“所以!”
张飙收敛了那骇人的气势,又恢复了几分惫懒,对沈夫人道:
“夫人现在不必担心他们灭口。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鱼饵’和保护对象之一。”
“在我把该钓的鱼都钓上来之前,你和你儿子,会很安全。”
沈夫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跳上了一条比原来那艘沉船更颠簸、更疯狂,但或许……也更有希望看到岸的贼船。
“好了!”
张飙拍拍手,眼中的光芒未减:
“现在,该谈谈正事了,沈夫人。”
他走回桌边,示意沈夫人坐下:
“夫人方才说我‘久仰大名’,现在可否告知,夫人究竟是何身份?与苏州沈家,又是何关系?这些账册,夫人了解多少?”
沈夫人定了定神,知道坦诚是唯一出路,便缓缓道:
“妾身沈氏,的确出自苏州沈家,但并非当今织造沈林嫡系。家父乃沈秀三子,沈旺。”
“沈秀?沈旺?你是沈万三家族的?”
张飙眉梢一挑。
那个传说中的江南巨富,虽然早已家道中落,但名头依旧响亮。
“正是。”
沈夫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万三公早年蒙难,家族离散。我父这一支,早已式微。”
“沈林乃旁支另起,凭借手段攀附权贵,夺得织造之职,渐成气候。”
“妾身……不过是家族式微后,被用来与沈林一系联姻、维系表面亲情的工具罢了。”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苦涩:
“沈林此人,贪婪跋扈,与应天某些勋贵、宫中宦官、乃至地方大吏勾结,通过织造、漕运、盐引,织就一张贪墨巨网。”
“这些账册,便是明证。其中‘兑’字册记漕运分润,‘离’字册录私盐贸易,‘巽’字册则是丝绸贡品上的花样……每一笔,都沾着民脂民膏。”
“楚王在时,他们是座上宾,利益均沾。楚王事发,他们便如惊弓之鸟,急欲斩断联系,销毁转移证据。”
“妾身与幼子,不过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必要时亦可舍弃的棋子。”
“黑风寨,便是他们一处藏匿罪证、处理‘麻烦’的巢穴。”
“闫先生,表面是账房,实则是沈林与某些势力之间的重要联络人,坐镇此地,负责看守、转移,并可能……执行一些秘密指令。”
张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秘密指令?比如……干扰山东平叛?”
沈夫人微微一惊,看向张飙:“御史如何得知?”
“猜的。”
张飙直言不讳:“账册信件隐晦,但结合局势,不难推断。江南那些人,最怕朝廷腾出手来彻查他们。”
“山东越乱,朝廷越无暇南顾,他们便越安全。甚至……可能暗中资助或怂恿齐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御史明察。”
沈夫人深吸一口气,道:
“妾身虽未得确证,但多次偶然听闻沈林与夫君顾学文谈及‘山东乱起,江南方安’,‘齐王虽愚,可为我屏’等语。”
“且此次转移,时机路线,皆耐人寻味。那闫先生在此,恐怕不止看管账册那么简单。”
张飙点点头,这与他的推断吻合。
他拿起苗三搜出的那枚‘狴犴执令’令牌和密语地图:
“那么,夫人可识得此物?可知这地图上山西附近的标记,是何用意?”
沈夫人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摇头道:
“此物未曾见过,但看这兽首标记,与账册上的一般无二,定是紧要信物。”
“至于山西标记……”
她蹙眉思索:
“山西乃颍国公傅友德大军驻扎之地。若他们真有干扰平叛之心,此处标记,或许意味着……他们试图接触或影响傅将军?至少,是重点关注之地。”
“果然。”
张飙眼中寒光一闪。
江南势力的黑手,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竟试图触碰朝廷平叛的刀锋。
“夫人将这些机密和盘托出,所求为何?”
张飙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目光坦诚。
沈夫人迎着他的目光,清晰道:
“第一,求御史护我母子性命周全,远离此等肮脏之事。”
“第二,望御史查案时,能念在妾身坦诚相助,对沈家不知情的老弱妇孺……稍存仁念。”
“第三,若有可能……万三公当年亦因沈林构陷而蒙污,望御史能稍加留意,若得机缘,或可稍雪其冤。”
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弱者的恳求。
张飙郑重颔首:
“夫人今日之功,张某铭记。只要夫人后续所言属实,全力配合,张某必保夫人母子平安,并在力所能及之处,兑现承诺。”
“沈家罪责,自有律法,但祸不及无辜,张某省得。”
“多谢御史!”
沈夫人起身,郑重一礼。
“此地不宜久留,但也需要时间消化战果。”
张飙转向部下:
“赵丰满,袁山,整顿人马,救治伤员,清点所有缴获,特别是账册信件,必须逐份登记,原件封存,誊抄备份!”
“苗三,加强寨防,派得力哨探往山西、青州、济南方向侦查,重点留意有无江南方面的人物活动,以及傅友德大军有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