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觉得,有老朱在,没有藩王敢反,但真实的情况却是,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不是敢不敢反的问题,而是不反也得反。
当初的潭王,也就是齐王胞弟,同样是被逼到了绝路,才起兵反叛的,结果老朱刚派兵过去,他就吓得自焚了。
这便是现实,也是历史。
张飙想要解决老朱那些畜生儿子,所以,他查案的目的之一,就是逼他们狗急跳墙。
如今齐王反了,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而齐王反了的连锁反应,还远没有结束。
自从得知齐王反了之后,楚王府的气氛就与往日不同了,甚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与一丝潜藏的兴奋。
此时,楚王朱桢端坐于王座之上,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绝对心腹呈上的密信。
信是李远亲笔所写,遣词用句依旧保持着下属对藩王的恭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通信都更加直白,也更加意味深长。
朱桢看得很慢,目光在‘齐王举旗’、‘朝野震动’、‘压力转移’、‘此乃天赐良机’等字句上反复流连。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信纸,脸上没有李远那样的狂喜外露,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王爷,李指挥使那边……似乎对齐王造反之事,颇为乐观?”
李良侍立一旁,小心地观察着朱桢的脸色。
“何止是乐观。”
朱桢轻笑一声,将信递给李良:“他怕是觉得,齐王这把火,烧掉了他头顶最大的石头。”
李良快速浏览信件,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
“李指挥使的意思是……朝廷压力转向山东,他在湖广便有了更大的腾挪空间?甚至……张飙的地位也会因此动摇?”
“不错。”
朱桢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李远看得明白。老七这一反,看似凶险,实则搅乱了棋盘,给了许多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他信中虽未明言,但那句‘王爷或可借此良机,更展宏图’,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了。他在向本王要更多的支持,或者说……在试探本王接下来的棋路。”
李良沉吟道:“王爷,李指挥使手握重兵,如今又自觉压力大减,其心恐更难测。我们是否……”
“是否要防着他?”
朱桢接过话头,摇了摇头:“不,现在不仅不能防,还要推他一把。”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幅湖广地图前,目光落在武昌的位置,又缓缓移向山东方向。
“齐王造反,朝廷首要目标是平叛。”
“李远想借此机会巩固地位,甚至……谋取更多,这正合我意。”
“一个更有实力、也更有野心的李远,才能更好地牵制朝廷,也才能……”
朱桢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武昌卫’三个小字上:“帮我们解决那个最大的麻烦。”
李良心领神会:“王爷是说……张飙?”
“除了他,还有谁?”
朱桢语气转冷:“此人在武昌卫如此折腾,假传口谕,枪击佥事,煽动军心,如今又拿到‘格杀勿论’的圣旨和锦衣卫支援……已成气候,尾大不掉。常规手段,已难制他。”
他转过身,看向李良,目光中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算计:
“齐王的叛军,现在被挡在山东边境。但战事瞬息万变,万一……有少量精锐叛军,突破防线,流窜至湖广,与那些‘匪患’勾结在一起呢?”
李良瞳孔微缩:“王爷的意思是……借刀杀人?可李远他会……”
“他会明白的。”
朱桢走回书案,铺开一张信笺,拿起笔,一边斟酌词句,一边缓缓道:
“李远不是想‘更展宏图’吗?本王就给他指条‘明路’。”
“匪患势大,不可力敌时,当以保存实力、护卫地方为重。武昌城高池深,乃湖广核心,退守武昌,拱卫藩王,乃忠勇之举,朝廷亦不会深责。”
“至于那些与‘匪患’勾结的叛军残部,若是不小心冲撞了正在专心查案的钦差行辕……兵凶战危,刀剑无眼,发生些不忍言之事,也是无可奈何。”
他笔下不停,将这番意思,用更加隐晦、但足以让李远心领神会的官面文章写了出来。
信中赞扬了李远稳守防线之功,提醒他匪患狡诈,或有小股精悍流窜之虞,嘱托他务必确保武昌及王府安危,至于其他细务,可权宜处置。
写完信,用上火漆印,朱桢将其交给李良。
“派人秘密送给李远。记住,要让他知道,这是本王对他领会局势的回应和指点。”
“是,王爷。”
李良郑重接过,旋即又想到一事,低声道:
“王爷,还有一事。赣南山区的那几股‘匪患’,近来似乎……颇为活跃,您看要不要.......”
朱桢闻言,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哦?江西那边……也起风了?”
他走回地图前,看着江西与湖广交界的大片山区。
“赣南的‘匪患’,可是有些年头了,剿而不灭,越剿越多……如今看来,应该是有人想趁着齐王反叛,打一些秋风......”
“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李良眼珠子一转,迅速下去布置。
.......
三日后,武昌卫校场。
寒风凛冽,但校场上却热气蒸腾,喊杀声与整齐的队列脚步声交织。
张飙并没有站在点将台上,而是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直接站在训练队伍之中。
他面前是那支已经初步成型、约两百人的‘火枪队’。
这些人原本是武昌卫中身体相对健壮、对新事物接受较快的军士。
经过张飙近乎残酷的选拔和这些时日的魔鬼训练,虽然个个面带疲惫,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锐气和一种隐约的、对张飙又怕又服的复杂情绪。
“第一排,举铳!瞄准前方草人!”
张飙声音洪亮,亲自示范着火枪的持握和瞄准姿势。
虽然他们现在用的只是改进的火门枪和少量张飙下令制造的试验燧发枪,但队列和射击理念已经开始灌输。
“记住!不要慌!听我口令!放!”
“砰砰砰——”
一阵不算整齐但已有模有样的排枪响起,前方数十步外的草人靶子上木屑纷飞。
“第二排,上前!举铳!放!”
“第三排,装填!第一排,后退装填!”
张飙来回走动,大声纠正着动作,灌输着‘三段式射击’和轮流射击保持火力的概念。
老赵和几名学得快的锦衣卫担任着小队长的角色,协助指挥。
另一边,曹吉伤势未愈,但也坚持坐在场边,指挥着另一支约五十人的‘特种小队’进行着攀爬、潜行、简易手语和小组配合训练,科目古怪,让围观的卫所老兵们啧啧称奇。
整个武昌卫,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新兵试验场,充斥着与旧有操典格格不入的新鲜与躁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宋忠脸色凝重,带着几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缇骑,直接纵马冲入校场。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张飙面前,翻身下马。
宋忠甚至都来不及行礼,急声道:“大人!前线急报!”
张飙挥手暂停训练,示意宋忠近前:“说!”
宋忠压低声音,但话中的内容却让周围听到的人都心头一紧:
“李远所部在青龙岭遭遇匪患主力伏击,损失惨重,现已溃败后退三十里!”
“匪患一部约五千人,绕过李远防线,正朝着武昌方向疾驰而来!”
“最迟明日午后,前锋便可抵达武昌城下!”
“什么?李远败了?!”
旁边的老赵闻言一惊。
张飙眉头紧锁,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芒。
李远这败,败得蹊跷,败得及时啊。
“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是我们的探马拼死传回的!”
宋忠语气肯定:“溃兵已经开始涌入周边村镇,人心惶惶!”
张飙沉吟片刻,立刻下令:
“传令!全军停止训练,进入战备状态!”
“关闭武昌卫所有出入口,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命令刚刚下达,校场外又是一阵喧哗。
只见湖广布政使潘文茂和按察使黄俨,在一众属官衙役的簇拥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两人官袍都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强作镇定的焦急。
“张大人!张大人!”
潘文茂远远看到张飙,便高声喊道,快步走来。
张飙转过身,看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封疆大吏,脸上没什么表情:
“潘藩台,黄臬台,何事如此慌张?”
“张.....张大人!”
潘文茂喘着粗气,指着城外方向:“想必你也得到消息了!匪患来袭,武昌危在旦夕啊!”
“是啊张大人!”
黄俨也连忙接口,语气带着责备和急切:“当此危难之际,应以大局为重!请立刻释放王通王佥事!”
“哦?”张飙眉毛一挑:“为何要放他?”
“这还用说吗?!”
潘文茂急道:“李指挥使不在,王佥事就是湖广都指挥使司在武昌的最高武官!”
“他熟悉军务,有权调动武昌周边卫所兵力布防!如今匪患压境,唯有王佥事出面主持防务,方能有一线生机啊!”
“是啊张大人!”
黄俨语重心长,仿佛在劝诫不懂事的晚辈:
“之前查案,下官等理解。但如今是生死存亡关头,个人恩怨、案牍纠纷都应暂且放下!”
“王佥事纵有小过,也可让他戴罪立功!若因扣押他而延误军机,致使武昌城破,百姓遭殃,这个责任……张大人,你担待得起吗?!”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包藏私心。
他们知道王通并未供出他们,此刻借匪患压境的由头捞人,既能救出同伙,又能将防务重担甩给王通,自己进退自如。
张飙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潘大人,黄大人,你们这么急着捞王通出来,是怕他一个人在牢里寂寞,还是怕……他知道的某些事,永远没机会说了?”
潘、黄二人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