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他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竟然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讥诮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
“哈哈……哈哈哈……清君侧?诛张飙?”
“齐王……好!好一个齐王朱榑!”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亲兵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不敢问,只能低着头。
笑了好一阵,李远才慢慢止住笑声,但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用力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齐王这一反,简直是给本官,不,是给所有人,送上了一份大礼!”
他兴奋地在大帐内踱起步来,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第一,朝廷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大半要被吸引到山东去了!”
“北直隶、河南的兵马一动,对湖广的压力必然骤减!”
“徐允恭那五千人,说不定也会被抽调部分北上!”
“我向楚王要求的‘调离徐允恭部’,说不定不用他费劲,朝廷自己就办了!”
“第二,‘清君侧,诛张飙’!哈哈,齐王真是帮我们喊出了心里话!”
“这下子,张飙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查案的钦差,而是成了‘引发藩王造反’的祸根!”
“朝中那些早就看张飙不顺眼、或者畏惧藩王势力的大臣,会怎么想?皇上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又会怎么想?”
李远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堂上因此事而引发的激烈争论,看到了洪武皇帝那阴沉莫测的脸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远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
“齐王造反,卢云附逆!这说明什么?说明藩王与边将勾结,已经成了现实!”
“那么,我李远在湖广,与楚王‘走得近’一些,在皇上和朝廷眼中,是不是就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甚至为了稳住湖广,避免出现第二个‘齐王和卢云’组合,朝廷说不定还会对我更加倚重、更加宽容?”
“妙啊!真是太妙了!”
李远越想越觉得畅快,多日来的憋闷和压力仿佛一扫而空。
【齐王这个蠢货,在最错误的时间,用最愚蠢的方式,跳了出来,却无意中为我,或许也为楚王,打开了一扇窗,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来人!”
李远重新坐回帅案后,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但眼底深处的兴奋却难以掩饰:
“立刻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但没有本官命令,不得擅自与叛军接战!以稳守防线为主!”
“再派精细探马,严密监视叛军动向,尤其是其与外界联络的渠道!”
“还有,给本官盯紧张飙在武昌卫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大帐内重归寂静。
李远独自坐着,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但节奏已变得轻快而有力。
他再次拿起楚王那封信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王殿下……现在,筹码似乎更多了。你的‘诚意’,是不是也该……再加点码了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与楚王接下来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的合作,看到了张飙在多方压力下焦头烂额的模样,甚至看到了自己在这乱局中,如何一步步攫取更大权力的未来。
窗外,夜色深沉,但李远的眼中,却仿佛燃起了两团野心的火焰。
齐王的疯狂,点燃了山东的烽火,也悄然改变了千里之外的湖广棋局。
........
与此同时。
楚王府,思父殿偏殿。
檀香袅袅,楚王朱桢正与心腹幕僚李良对弈。
黑白子交错,看似闲适,但朱桢落子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眼神也不时飘向殿外。
“王爷可是在等李指挥使的回信?”
李良试探着问道。
朱桢不置可否,指尖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本王那封信,怕是要不到他想要的‘诚意’,他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王爷英明。”
李良点头道:“李远手握重兵,又身处平叛前线,确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只是……张飙在武昌卫的动作越来越大,时日拖得越久,恐生变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恭敬的脚步声。
王府侍卫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王爷,武昌卫内最新线报。”
朱桢放下棋子,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眉头渐渐蹙起,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锐利。
“三段式射击……火枪兵……特种作战小队……夜间训练……简易手语……”
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每一个词都让旁边的李良脸色凝重一分。
“李良,你来看看。”
朱桢将密报递了过去。
李良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
“这……张飙竟在武昌卫如此大张旗鼓地练兵?而且是完全不同于我朝现行卫所操典的战法!”
“火器为主,小队配合,夜战攀爬……这分明是在打造一支……一支前所未见的精锐!”
“何止是精锐?”
朱桢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武昌卫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忌惮:
“他这是要把武昌卫,彻底变成他张飙的私兵!变成一把只属于他,或者只听从他命令的尖刀!”
“王爷,此举非同小可!”
李良也站了起来,语气急切:
“卫所乃国家经制之兵,岂容他一个御史肆意改造?此乃僭越!是大忌!”
“僭越?大忌?”
朱桢冷笑一声,不由戏谑道:
“你觉得张飙会在乎这些吗?他在乎的只有查案,只有掀翻他想要掀翻的人。”
“而练兵,就是他为了达到目的,给自己准备的武力保障。”
说完这话,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道:
“更可怕的是,他这些练法……虽然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暗合战场杀伐之道。”
“火器连绵不绝,小队灵活穿插,夜战出奇制胜……”
“若真让他练成了,哪怕只有几百人,在关键时刻,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王爷,咱们必须阻止他!不能再让他这么练下去了!”
李良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否则,武昌卫将彻底脱离掌控,成为悬在湖广,甚至悬在……悬在王爷您头上的一把利剑!”
“阻止?如何阻止?”
朱桢有些好笑地反问道:
“以朝廷的规制压他?他现在是‘奉旨查案’,‘权宜行事’牌子举得高高的钦差大臣!”
“让金顺去收权?那个废物已经被张飙吓破了胆。让李远强行接管?李远估计正琢磨着跟本王讨价还价呢,没有足够好处,他未必愿意去硬碰张飙那疯子。”
说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除非……有足够的理由和压力,让李远觉得,不动张飙,他自己的位置乃至性命都要不保。”
“王爷!”
就在这时,周文渊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道:“西南方向的烟囱冒烟了!”
闻言,朱桢眉头一皱,旋即恢复了平静,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李良与周文渊对视一眼。
虽然他们都是朱桢的心腹,但他们知道,朱桢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楚王府西南方那座不起眼的烟囱,一旦冒烟,朱桢就会马上下达逐客令。
没有人知道他会干什么,但这座偏殿会立刻成为楚王府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朱桢就径直走向了一个书架,然后扭动了一个佛像摆件。
只听‘咔嚓’一声,书架就在机关的作用下,缓缓分开,露出一条满是油灯的甬道。
朱桢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走了进去。
大概过了一刻钟,他便来到了一座地下密室,走向了那个在阴影中的王座。
“说吧!何事?”
他慵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下方的兜帽男子。
却见兜帽男子直接掀开帽子,露出常茂的脸,冷冷道:
“王爷,我的人已按照你的吩咐,进入了预定位置,但是.....”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接着道: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那可是关乎数十万生灵,更关乎您的封地根基,是否……再斟酌一二?”
“斟酌?”
朱桢缓缓坐下王座,隐入阴影之中,声音依旧慵懒,却更加冰冷:
“常茂,你还是不明白。本王要的不是武昌这一城一池,而是整个天下。”
“张飙此人,看似疯癫,实则心细如发,手段狠辣,更兼有父皇那莫名其妙的宠信和那诡异的火器。”
“他的练兵之法,你也看到了,闻所未闻,却暗合杀伐之道。”
“假以时日,若真让他练出一支只听他号令的新军,再加上他查案的手腕……湖广,乃至更多地方,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吗?”
常茂听到这番话,顿时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张飙练兵的那套‘三段射击’和小队战术,虽然怪异,但若真能练成,其战力恐怕远超寻常卫所兵。
更可怕的是,张飙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迅速抓住人心,至少那些被操练得苦不堪言的火枪兵,眼神里除了畏惧,竟隐隐有一丝别的东西。
“所以,此人必须尽快除掉。”
朱桢下了结论:“但是,不能由我们直接动手。李远,才是最好的‘刀’。”
提到李远,楚王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李远此人,精明务实,不见兔子不撒鹰。本王那封暗示合作的信,他收到了,却没有回。说明他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或者等本王先拿出更有力的‘诚意’。”
“不是,他难道看不出张飙的威胁吗?”
常茂蹙眉道:“张飙若真在武昌站稳脚跟,练成了兵,查清了他的老底,他李远第一个倒霉!”
“呵,他当然看得出。”
朱桢冷笑一声,随即慢条斯理地道:
“但他更怕。他怕直接动手杀了钦差,即便伪装得再好,也难逃父皇的彻查。”
“他怕事成之后,本王过河拆桥,甚至反过来用此事要挟他。”
“他更怕张飙的背后,或许真有父皇的某种深意,杀张飙,就是打父皇的脸。”
“所以,他需要本王帮他制造一起将所有痕迹都抹去的意外。”
朱桢抬起眼,仿佛洞察了一切:
“炸堤,水淹武昌南城,在叛军疯狂报复的掩护下,让张飙‘不幸’葬身洪水……这就是最完美的意外。”
“到时候,武昌半城被淹,尸横遍野,谁还会去细查一个钦差是怎么死的?”
“朝廷只会把账算在叛军头上,算在李远平叛不力、疏于防范头上!甚至,父皇为了安抚民心,还要重重责罚李远!”
“而李远,为了自保,为了避免‘失职’导致钦差身亡、半城被淹的滔天大罪,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我们掩盖真相,甚至主动帮我们完善‘叛军炸堤’的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