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宋忠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忧虑:
“如果真要动楚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楚王在湖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与各地官员、士绅、甚至军中将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又如何?”
张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根基再深,深得过国法?他关系再广,广得过天理?”
“老子连老朱都敢骂,还怕他一个楚王?”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楚王狗急跳墙,担心湖广大乱,担心朝廷怪罪……”
“但我告诉你们——”
张飙猛地提高音量:
“这天下,是百姓们的天下!不是他朱家几个王爷的天下!”
“他们贪腐军饷,倒卖军械,害死太子,现在还要造反,哪一条不是死罪?!”
“如果我们因为怕动荡就不查,因为怕报复就退缩,那还要我们这些当官的干什么?还要国法干什么?!”
他走到赵丰满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你带来的不只是证据,更是雷鹏、老钱、王大力他们的命!”
“如果我们不查下去,不为他们报仇,不把那些王八蛋揪出来,他们就白死了!”
赵丰满眼中含泪,重重点头。
张飙又看向宋忠、老赵、曹吉等人: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楚王要查!齐王要办!幕后黑手更要揪出来!”
“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众人看着张飙那坚定而疯狂的眼神,胸中不由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
张飙又环视屋内的众人,一字一顿道:
“从今天起,查案不再只是为了天下百姓。”
“查案,是为了报仇。”
“为了老钱,为了雷鹏,为了王大力,为了所有死去的兄弟。”
“我要让齐王朱榑知道,杀我兄弟,是什么下场。”
“我要让卢云知道,背叛朝廷、勾结藩王,是什么下场。”
“我要让楚王知道,躲在幕后玩弄阴谋,是什么下场。”
“我要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知道——”
张飙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动我兄弟者,虽远必诛!害我百姓者,虽贵必杀!”
屋内众人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宋忠第一个跪倒在地:“愿随大人,为死难兄弟报仇!”
老赵、曹吉、所有锦衣卫齐刷刷跪倒:“愿随大人报仇!”
赵丰满见状,眼中也重新燃起火焰。
“对了,胖子!”
张飙忽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赵丰满道:“救你出城的那伙神秘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赵丰满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他们自称是受武乃大之托,但我怀疑……他们是燕王府的人。”
张飙眉头一挑:“你说是燕王朱棣的人救的你?”
“是!”
赵丰满点头道:
“那些人的身手、装备,尤其是他们使用的火器,绝非寻常势力能有。而且领头的那个黑袍人,深不可测……”
说着,他便将自己在山神庙与姚广孝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张飙听完,陷入了沉思。
【燕王朱棣……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如今还只是北平的藩王。但他暗中派人救赵丰满,目的是什么?】
【是单纯的见义勇为?还是想借此拉拢自己?亦或是……另有所图?】
“不管他是何用意,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张飙最终说道:“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应对齐王,而是应对楚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山东的位置:
“齐王造反的消息,相信很快就会传到楚王这里,如果他是幕后黑手,想必乐见齐王如此…..”
“大人的意思是?”宋忠不由得追问道。
“你们想想,楚王现在最想要的结果是什么,是我们离开武昌,甚至被齐王的事引走!但是…..”
说着,张飙话锋一转,又接着道:“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暴露,因此,不可能直接对我们出手!”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出手,而这个人,与我们有着最直接的矛盾!”
“大人说的是李远?”老赵忍不住插嘴道。
“没错!”
张飙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若有所思道:
“李远之前借口平叛,要调走咱们的援兵,实际上是想釜底抽薪。但我偏不让他如意。”
说完这话,他直接对众人下令:
“老赵,你带人去告诉那几位指挥使,让他们遵令返回各自卫所,但每人留下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就说协助武昌卫整训。”
“曹吉,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在营中坐镇,继续训练火枪队。我教你的‘三段式射击’和特种作战要领,必须练到炉火纯青。”
“宋忠,你带一队锦衣卫,密切监视楚王府的一举一动。楚王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心怀鬼胎。”
“至于你,胖子……”
张飙看向赵丰满:“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是!”
众人齐声领命。
........
另一边。
武昌城外三十里,平叛大营,中军大帐。
烛火通明,但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湖广都指挥使李远,独自坐在主位帅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上摆着几封刚刚送来的密报和军情文书,最上面一封,正是楚王朱桢的亲笔信。
信不长,措辞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张飙已成心腹大患,需尽早解决。】
【本王可暗中提供便利,望李大人把握时机,速作决断。】
“把握时机……速作决断……”
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楚王终于坐不住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张飙在武昌卫的所作所为,已经不仅仅是打脸,更是动摇了楚王在湖广统治的根基。
尤其是陈千翔被抓,等于是在楚王最敏感的地方插了一刀。
楚王想借自己的手除掉张飙,这很好。
但他李远,难道是楚王手中的刀,可以随意挥舞吗?
“哼,想让本官当出头鸟,你在后面坐收渔利?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远冷笑一声。
他先是派刘能回去,想利用刘能是陈千翔‘对头’的身份,栽赃张飙手下窃取军机,反咬一口,结果呢?
刘能那蠢货,不但没能压制住张飙,反而被张飙当众两枪打断了腿,成了废人一个!
连带着自己在武昌卫的威信也大受打击。
紧接着,他又命名义上仍是武昌卫指挥使的金顺回去‘主持大局’,收回兵权。
可金顺那个窝囊废,竟然被张飙三言两语就吓破了胆,别说收回兵权了,现在据说在武昌卫里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整天躲着张飙走,简直丢尽了他李远的脸!
至于派人传令,召回周边那几个卫所的指挥使,并再次试图调走武昌卫的兵力……李远不用等回报也能猜到结果。
那几个卫指挥使,或许会碍于自己的军令,暂时撤回。
但武昌卫的兵,张飙那个疯子是绝对一个都不会放的。
他不仅不会放,恐怕还会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对武昌卫的控制。
而且,根据眼线密报,张飙这些天在武昌卫大搞什么‘火器新训’、‘特种作战’,练兵练得热火朝天。
练给谁看?练来对付谁?
答案不言而喻——
要么是防备自己强行接管,要么,就是准备对自己,甚至对楚王动手!
“张飙啊张飙,你真是本官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远眼中寒光闪烁。
这个七品御史,仗着皇权和一股疯劲,竟将他这个封疆大吏逼得如此狼狈。
与楚王合作,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路。
但合作,不是当傀儡。
他李远需要楚王拿出真正的‘诚意’,而不是空口白话的‘暗中提供便利’。
想到这里,李远铺开信纸,开始给楚王回信。
他的措辞比楚王更加直接,也更加露骨:
【殿下钧鉴:来信拜悉,殿下之忧,亦远之忧也。张飙此獠,跋扈凶顽,目无上官,更蓄意染指军权,其心叵测,已成湖广大患,非除不可!】
【然,张飙手持圣旨,又有锦衣卫、徐允恭为援,嚣张跋扈,动辄以‘皇命’压人。远虽掌一省兵符,亦感掣肘。强行用兵,恐授人以柄,反陷殿下与远于不义。】
【欲除此獠,需雷霆一击,务求必杀,且事后需能妥善善后,不引火烧身。此非远一人之力可及,更需殿下鼎力相助!】
【远有三请,望殿下明示:】
【一,请殿下务必设法,牵制或调离驻扎在饶州卫的徐允恭部!此乃朝廷监视湖广之眼,彼在,则我等如芒在背,束手束脚。】
【二,张飙所依仗者,不过钦差身份与那诡异火器。请殿下动用王府力量,或联络朝中故旧,务必切断其与京城之紧急联络通道,并设法摸清其火器底细与弱点。】
【三,事成之后,如何向朝廷交代?张飙毕竟是钦差,暴毙于湖广,皇上必深究!需有一‘合情合理’,且能令皇上采信之说法。此事,非殿下之智慧与影响力不可为也!】
【若殿下能解此三难,远必当竭尽全力,寻隙而动,为殿下,亦为湖广,除此祸害!若殿下尚有疑虑,或力有未逮……则远亦只能暂避其锋,徐徐图之矣。】
这封信,绵里藏针。
既表明了合作的意愿,更将最大的难题和风险,赤裸裸地抛回给了楚王。
【你楚王想借刀杀人?可以!但你这把‘刀’不是那么好用的!】
【你得先把饶州卫的徐允恭按住、以及朝廷派来的锦衣卫打发掉、还有善后方案都给我准备好!】
【否则,这把‘刀’宁可锈着,也不会轻易出鞘!】
写完信,他便用火漆封好,唤来绝对心腹,命其即刻秘密送往楚王府。
等信送走,他才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与楚王的博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眼前的平叛战事,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那些所谓的‘叛军’,神出鬼没,战斗力忽强忽弱,每次眼看要合围歼灭,总能找到缝隙溜走,简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他心中早已起疑,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民乱或土匪,很可能有更深的势力在操控,甚至……就是楚王在暗中蓄养,用以牵制自己、制造混乱的工具。
“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惶恐:
“启禀大人!八百里加急军情!山东……山东齐王朱榑,反了!”
“什么?!”
李远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杯都浑然不觉:“你再说一遍?!”
“齐王朱榑,传檄山东,打出‘清君侧,诛张飙’的旗号!”
“青州、登州等地数卫响应!朝廷已调集北直隶、河南兵马前往弹压!山东都指挥使卢云……附逆!”
亲兵语速极快地将所知情报禀报了一遍。
帐内一片死寂。
李远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看得周围的属下心里直打鼓。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