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有爋回到了自己那间看似雅致、实则戒备森严的书房,然后屏退左右,独坐在黑暗中。
虽然他利用朱有燉的弱点,敲打了一番朱有燉,让朱有燉进京后不会乱说,但他却非常清楚,整个事件的关键,不在朱有燉身上,而是在李墨身上。
这也是当初他冒险刺杀李墨的原因。
如今,李墨大难不死,还将与朱有燉一起进京,这对他来说,绝对是极大的隐患。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法再对李墨下手。
因为之前那场刺杀,他已经在明面上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如果再对李墨下手,那就是又跳入了火坑。
所以,他现在希望的是,能与李墨见一面。
一来是试探李墨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二来是采用对付朱有燉的方式,敲打一番李墨,和平解决这件事。
虽然后者的希望不大,但只要能试探出李墨知道多少秘密,也是值得的。
“二爷!”
就在朱有爋打定主意的下一刻,门外忽地传来一道呼唤声,他不由眉头一皱,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回王爷,是桂花树下的密信!”
“嗯?”
朱有爋愣了一下,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是那位‘王叔’的密信,于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门口。
“嘎吱!”
他亲自打开了房门,然后接过属下递来的密信。
可是,信上的内容,却让朱有爋从头凉到脚。
那位‘王叔’不仅知晓了刺杀失败,更看穿了他所有的应对,甚至用一种近乎欣赏又冷酷无比的姿态,为他规划了唯一的生路——
【假死脱身,与李墨同归于尽!】
“假死……金蝉脱壳……成为暗处的刀……”
朱有爋喃喃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词,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似乎能清晰的看到阴影中那位‘王叔’冰冷而笃定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恩赐,也是命令,你没有选择。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不甘与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中冲撞。
【凭什么?!】
他刚刚才在绝境中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巧妙地化解了一次致命危机,甚至反将了一军!
他刚刚才敲打了他那愚蠢的大哥,自以为重新掌控了周王府的局势!
他正踌躇满志,想着如何利用李墨,反过来向那位‘王叔’争取更多资源和自主权!
可现在,那位‘王叔’却轻飘飘地一纸命令,要他放弃自己到手的一切,甚至要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去’,然后彻底成为那位‘王叔’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这怎么可能?!】
他朱有爋隐忍多年,机关算尽,不是为了最终沦为别人影子下的傀儡!
他要的是站在明处,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更远的地方!
“王叔……你好狠的心!好深的算计!”
朱有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充满了被背叛和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愤恨。
他第一个念头是反抗!是鱼死网破!
他手中也并非全无筹码!
他知道那位‘王叔’的不少秘密,知道那条利益链上的许多关节!
逼急了,他可以把一切都捅出去!
但这个疯狂的念头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理智和恐惧压了下去。
捅出去?向谁捅?皇爷爷吗?皇爷爷会信他一个藩王逆孙的话吗?
还是会把他当作疯狗乱咬,一起收拾了?
就算皇爷爷信了,以那位‘王叔’的隐藏之深、势力之广,自己恐怕在开口之前,就会‘被自杀’!
似乎……真的如信中所言,假死,是目前唯一看起来能‘活下去’的路。
但这条路,通向的是永久的黑暗和失去自我。
从此世间再无周王府二爷朱有爋,只有某个阴谋家手下没有名字的鬼魂。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愤怒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之时,书房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二爷!青州急报!”
心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进来!”
朱有爋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厉声道。
心腹推门而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就急促地说道:
“二爷!刚接到青州飞鸽传书!齐王朱榑……反了!”
“他已传檄山东,打出‘清君侧,诛张飙’的旗号!青州卫、登州卫等数卫已响应,朝廷调集的兵马正在边界集结!”
轰——!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朱有爋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
齐王反了?他居然敢反?!而且打出的旗号如此直接粗暴!
这意味着,朝廷与齐王之间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而齐王手中握着的、关于周王府与秦、晋二府勾结的证据,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炸弹!
朝廷在对付齐王的同时,一定会疯狂彻查所有与齐王有牵连的人和事!
他朱有爋,周王府实际的主事者,与齐王在漕运、军械上有过那么多‘合作’,怎么可能不被牵连?!
就算‘红铅仙丹’的事能瞒住,光是这些勾结藩王、倒卖禁物的罪名,就足够皇帝把他,把整个周王府碾得粉碎!
皇帝现在没动他,或许真是把他当作鱼饵,准备钓出背后那位‘王叔’。
但齐王这一反,鱼饵立刻就成了必须清理的‘关联逆党’!
他甚至可以想象,蒋瓛的锦衣卫,已经在来开封的路上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朱有爋的里衣。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周王府二爷朱有爋,这个身份,已经成了一张催命符!】
【无论是皇帝,还是齐王,亦或是背后的那位‘王叔’,都能轻易地用这个身份置他于死地!】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挣扎、不甘,在齐王举起反旗的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假死……假死……】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他脑海,此刻却不仅仅是那位‘王叔’的命令,更像是一根漂浮在滔天巨浪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有‘死’去,才能切断与齐王叛乱的所有明面关联。
只有‘死’去,才能让皇帝失去继续追查他这个‘鱼饵’的兴趣。
只有‘死’去,他才能从这四方围剿的绝境中,暂时脱身。
可是……真的要放弃一切吗?真的要从此隐姓埋名,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吗?
强烈的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还没到最后时刻!”
朱有爋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光芒。
他还没有见李墨!还没有从李墨那里得到答案!
万一……万一自己能说服李墨呢?
万一自己能从李墨那里得到某种保证,或者找到另一条生路呢?
李墨与张飙关系密切,而张飙那个疯子,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自己也要赌一把!
假死,或许是最后的退路,但在那之前,自己必须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王叔……你想让我当暗处的刀?可以!但我要看看,我这条命,到底能卖出什么价钱!”
朱有爋对着虚空,仿佛在向那位看不见的‘王叔’嘶吼。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整理着思绪和表情。
“去告诉冷千户!”
他对心腹下令,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只是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疲惫和悲伤:
“就说我忧心兄长与李御史,夜不能寐。若李御史方便,我愿明日午后前去探望,略尽心意。”
“是!”
心腹领命而去。
朱有爋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布满阴霾的脸。
他练习着表情,将不甘、恐惧、愤怒深深掩藏,只留下恰到好处的忧虑、真诚和一丝身为‘受害者家属’的卑微。
他知道,明天去见李墨,将是他作为‘周王府二爷朱有爋’这个身份,进行的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一次豪赌。
赢了,或许能绝处逢生,找到新的转机。
输了……恐怕就真的要如那位‘王叔’所愿,‘死’在开封这片泥沼之中了。
........
次日下午。
周王府,幽静偏院。
朱有爋在得到冷丰‘李御史同意一见’的回复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合着忧虑、愧疚与故友重逢般喜悦的复杂表情,提着一盒看似珍贵的滋补药材,走进了小院。
屋内,李墨穿着一身寻常儒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虽仍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腰背挺直,那股御史的刚正之气并未因伤病而折损分毫。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见朱有爋进来,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下,并未起身。
“李兄!”
朱有爋快步上前,语气激动:
“看到你无恙,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这些日子,真是担心死我了!”
他将礼盒放在一旁桌上,目光在李墨身上逡巡,满是真挚的关切。
李墨放下书卷,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无波:
“有劳二爷挂心。李某命大,侥幸未死,让一些人失望了。”
这话绵里藏针。
朱有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痛心疾首:
“李兄这是说的哪里话!那日之事,我亦是追悔莫及,痛心疾首!都怪我那糊涂兄长,利令智昏,竟对李兄下此毒手!”
说着,竟似要落下泪来:“我……我真是无颜面对李兄啊!”
李墨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二爷不必如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李某相信,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