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齐王府,密室。
烛火将齐王朱榑那张因孤注一掷而显得格外阴沉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对面坐着山东都指挥使卢云,以及他最倚重的心腹谋士,程平。
“王爷,檄文已发,青州及周边数卫已在我掌控。”
卢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但朝廷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蒋瓛的锦衣卫,还有北直隶、河南的兵马,都已在我们边界外虎视眈眈。他们虽未越境,却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大网?”
朱榑冷哼一声,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那就看是他们的网硬,还是本王的刀利!”
“‘清君侧,诛张飙’这杆大旗,天下有识之士,苦朝廷苛政久矣,必有人响应!”
他嘴上虽硬,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焦躁却被程平捕捉到了。
却听程平缓缓开口道:
“王爷,卢大人所言极是。仅凭山东一地,即便暂时稳住,也难以长久抗衡朝廷全力围剿。”
“我们需要的,不是固守,而是破局,是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朝廷顾此失彼。”
“破局?如何破?”朱榑急切地问。
程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开封的位置:“破局之钥,在于周王府。”
“周王已经被皇上囚禁了,如今当家的朱有爋,不过一黄口小儿……”
卢云有些疑虑:“他能够帮我们什么?”
“卢大人,莫要小瞧了这位‘黄口小儿’!”
程平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张飙在湖广查漕运、军械,为何查得如此艰难,线索却又隐隐指向各处?因为漕运、军械案的核心在周王府,而不是楚王府!”
“朱有爋此人,表面恭顺,实则精明狠辣,野心勃勃。”
“这些年,周王府借着漕运枢纽之便,暗中替不少藩王‘周转’物资银钱,其中就包括我们齐王府,也包括……已经倒台的秦王、晋王府!”
卢云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周王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脏?”
“何止是脏!”
程平压低声音:“据我们掌握的消息,秦王、晋王被废前,许多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财富、甚至是部分来路不明的军械,都曾通过周王府的渠道‘洗白’或转运。”
“朱有爋接手部分事务后,更是变本加厉,从中抽成极重。他周王府,才是这条黑色利益链上至关重要的‘总掌柜’!”
“张飙现在像条疯狗,顺着漕运线往上咬,迟早咬到开封!朱有爋现在,恐怕比王爷您更寝食难安!”
卢云恍然,但又提出疑问:“即便如此,他会愿意跟我们一条道走到黑吗?毕竟我们已公然举起反旗。”
“由不得他不愿意!”
朱榑狞笑一声,接过话头:“程先生早已帮我收集了一些‘小玩意’。关于周王府在‘红铅仙丹’事件中的一些隐秘痕迹,还有朱有爋与某些已被清算的勋贵残余势力暗中勾连的证据……”
“最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了周王府替秦、晋二府销赃、转运的几笔关键账目和信物!”
“这些东西,随便丢一点给张飙,或者‘不小心’让朝廷知道,他朱有爋和他那被软禁的老爹,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程平点头补充道:
“此乃威逼。还需利诱。王爷可承诺,若大事可成,不仅保他周藩富贵,更可许他总管中原漕运,甚至将来裂土封赏。”
“同时,要让他明白,张飙不倒,下一个被抄家灭族的藩王子嗣,就是他朱有爋!他没有退路。”
“妙!”
卢云抚掌:“拉周王府下水,不止多一份力量。开封地处中原腹心,若能控制,则北可呼应河北,南可掣肘湖广,东连山东,西接关中,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更重要的是,周王府是连接过去秦、晋二府残余势力的关键节点!”
程平接口,眼中闪烁着更加阴险的光芒:
“我们手握他们共同的把柄。只要周王府被我们绑上战车,我们就可以此要挟,迫使那些原本与秦、晋二府有染、如今散落各地或假装安分的旧部、地方势力,不得不听从我们的号令,至少不敢公然与我们为敌!”
“这叫以点带面,借尸还魂!”
朱榑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脸色又阴沉下来:“话虽如此,但老四和老十七呢?燕藩和宁藩,至今毫无动静!”
“他们手里握着精锐边军,尤其是老十七的朵颜三卫!他们若肯呼应,何愁大事不成?!可他们现在,怕是在等着看本王的笑话!”
提到燕王朱棣和宁王朱权,朱榑的语气充满了愤懑和猜忌。
程平沉吟道:“燕王朱棣,深沉隐忍,善于韬光养晦。他最近在北平兴农练兵,看似安分,实则所图不小。”
“此次王爷起事,他按兵不动,无非几种可能:一是观望风向,待价而沽;二是顾忌皇上疑心,不敢妄动;三是……或许暗中已有动作,只是我们不知。”
“暗中动作?”朱榑眉头紧锁。
“王爷可还记得,那个从我们手中逃脱的赵丰满?”
程平提醒道:“救走他及其手中证据的那伙人,训练有素,行事果决,绝非寻常江湖势力。”
“而我们山东附近,有能力且有必要做此事的,除了朝廷,属下思来想去,燕藩的嫌疑……最大!”
“朱老四!”
朱榑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他竟敢暗中给本王下绊子?!他想干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王爷息怒。”
程平安抚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但燕王的态度已然明了,他不会明着支持我们,甚至可能暗中阻挠或利用我们。”
“至于宁王朱权,年轻气盛,手握朵颜三卫精锐,但就藩不久,根基尚浅。他或许有野心,但更可能是在观察,看朝廷与其他藩王的反应。”
“此二人,短期内都难以成为我们的助力,但也需严密防范,尤其是燕王。”
朱榑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就是说,老四和老十七都在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至少目前看来,他们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的‘中立’。”
程平总结道:“所以,我们才更要尽快将周王府拉下水,并借机扯出秦、晋旧势力,壮大自身,造成烽烟四起的局面。”
“只有水足够浑,局势足够乱,这些观望者才会被迫做出选择,或者给我们创造出更多的机会!”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朱榑眼中重新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他咬牙道:
“好!就依先生之计!双管齐下!程先生,你立刻安排最隐秘的渠道,将本王的亲笔密信和那些‘小玩意’的抄件,送到朱有爋手中!”
“信中既要陈明利害,许以重利,也要让他知道,不合作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卢云!”
他转向都指挥使:“加紧整军备战,联络一切可联络的力量,檄文要继续发,要痛斥朝廷无道,奸佞横行!同时,给本王全力搜捕赵丰满和那伙神秘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王爷!”
程平和卢云肃然领命。
.......
与此同时,开封,周王府。
朱有爋本以为自己巧妙的利用了那次刺杀,就能成功将朝廷的注意力,转向齐王朱榑。
结果,老朱的一道旨意,彻底打破了他的期望。
在齐王朱榑还没有打出‘清君侧,诛张飙’这个旗号之前,老朱就下了一道旨意,要将周王世子朱有燉和李墨,带回京城。
虽然朱有燉现在的状态是,几乎已经认命,但那是建立在他认为自己还有希望,或者为了保全周王府的前提下。
而一旦进了京城,到了老朱面前,面对三司的审讯,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拉自己下水,而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朱有爋根本没有把握。
因此,他不得不来到关押朱有燉的地方,好好敲打一番这位大哥。
“冷千户。”
朱有爋朝冷丰拱了拱手,脸上满是哀戚之色:
“有劳千户通融,让我再见兄长一面,说几句话。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冷丰目光锐利地扫过朱有爋的脸,似乎想从他那悲恸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沉声道:
“二爷请便,不过时间不宜过长。”
“多谢千户。”
朱有爋感激地点点头,然后独自一人进了囚室。
囚室内,陈设简陋,朱有燉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望着窗外一方狭小的天空,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比起刚被抓进来的焦躁和愤怒,被囚禁的这些时日,反而让他沉淀了下来。
脚步声响起,朱有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沉痛。
“大哥。”
朱有爋唤了一声,语气复杂。
朱有燉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二弟来了,坐。”
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朱有爋心中更加没底。
朱有爋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
“大哥,京城来了旨意……皇爷爷命冷千户护送李御史回京,同时……也要押解你进京,接受三司会审。”
朱有燉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朱有爋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
“大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三司那边……唉,弟弟实在是担心啊!”
“我们周王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朱有燉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朱有爋,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二弟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
朱有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立刻稳住心神,脸上露出真诚的忧虑:
“自然是担心大哥,担心我们周王府一脉!”
“大哥,你我是亲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大哥,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母妃想想啊!”
“母妃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父王又出了那档子事,还日夜为我们兄弟操心。”
“若你再在京城出了什么事,惹得皇爷爷雷霆震怒,牵连到母妃,让她老人家晚年不得安宁……你我身为人子,于心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