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时期,晁错力主削夺诸侯王封地,吴王刘濞联合楚、赵等六国起兵反叛,打出的旗号就是‘诛晁错,清君侧’。”
“现在!”
老朱顿了顿,旋即扭头看向奉旨赶来的汤和、铁铉、耿炳文三人,平静而淡漠地道:
“老七和卢云,打着‘清君侧,诛张飙’的名义,是希望咱,做一回汉景帝!”
“你们觉得,咱能做吗?”
“这....”
汤和三人闻言,不由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砰——!”
老朱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龙案上。
那声巨响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开,震得烛火一跳,也让殿内的所有人浑身一颤,齐齐跪倒。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老朱终于爆发了:“咱的侧,什么时候,轮到老七这个孽障来清了!?”
“咱钦点的钦差,什么时候,成了他卢云口中祸乱天下的奸佞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至亲背叛、被臣子挑衅的滔天震怒和刻骨寒意。
却听他又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朱榑!这个混账东西!咱把山东封给他,是让他给咱守土安民的!不是让他勾结武将,囤积军械,贪腐漕粮的!”
“现在,他竟敢给咱来这一出‘清君侧’?!谁给他的胆子?!啊?!”
他猛地抓起龙案上那份来自湖广、详细记录张飙查获军械流失、指向藩王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
“还有卢云!这个逆贼!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咱让他坐镇山东,统管一省兵马,他就是这么报答咱的?!”
“居然跟藩王搅和在一起,举兵作乱?!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明的律法?!”
暴怒的咆哮在殿内回荡,如同受伤的猛虎,吓得汤和等人伏地不起,连蒋瓛都深深低下了头。
好在他毕竟是朱元璋,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心思深沉如海的洪武大帝。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眼时,虽然怒意未消,但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畏惧的深沉。
“蒋瓛。”
“臣在!”
蒋瓛立刻躬身听命。
“咱问你,除了你,还有谁看过青州的急报?”
老朱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军报的边缘,那里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皱烂。
“回皇上,按最急密件流程,仅通政司当值郎中、兵部当值堂官,以及臣看过摘要。”
“原件密封,直达御前。相关人等已被臣暂时控制,绝无泄露可能。”
蒋瓛回答得滴水不漏,背后却已湿透。
他知道,任何一点消息提前泄露,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嗯。”
老朱微微颔首,旋即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如同刀削斧劈的岩石,每一道皱纹都深嵌着疲惫与某种刻骨的寒意。
那双曾令天下英雄胆寒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浑浊,布满了血丝。
但深处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更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刺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说说吧,你们对此事怎么看?”
老朱环顾了一圈,不置可否的问道。
汤和等人再次互相对视,最终由汤和率先开口:
“回上位,‘清君侧’这口号,历来是造反的贼子最爱用的遮羞布。老七这孩子.......昏了头了!”
“哼!”
老朱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他不是昏头!他就是蠢!没有脑子!”
“皇上,臣以为,齐王与卢云骤然发难,必然事出有因。”
耿炳文若有所思道:
“据急报可知,赵丰满在青州查案,险些被擒......恐怕,是赵御史查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逼得齐王狗急跳墙,不得不铤而走险。”
“耿侯爷所言极是!”
铁铉立刻接口,声音铿锵地分析道:
“‘清君侧’不过是借口!齐王这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赵御史手中,定然有足以置其于死地的铁证!”
“齐王怕证据上达天听,故而联合卢云,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来杀人灭口,二来搅乱局势,妄图混淆视听!”
老朱微微颔首,对铁铉的敏锐表示认可。
他拿起张飙那份密报,语气幽幽的说道:
“张飙这小子,在武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倒是敲出了点动静。”
“这军械流失的线头,七弯八绕,怕是也快缠到山东了吧?老七这是怕了?想先下手为强?”
说完这话,他又将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还有两份文件并排放着。
他的目光在‘狴犴’、‘漕运’、‘军械’、‘周王府’、‘清君侧’这些字眼上来回扫视。
他不是在看表面的叛乱,而是在拼凑一个更庞大、更可怕的图景。
【太子朱标之死……红铅仙丹……】
【周王次子朱有爋的算计和遇刺……幕后黑手的阴影……】
【饶州卫出现的‘国公爷’……武昌卫的亏空……现在,是齐王的‘清君侧’……】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一个可能隐藏在数位藩王、封疆大吏身后,利用漕运、军械网络,甚至可能染指了东宫,如今正蠢蠢欲动的巨大黑影。
他再次看向蒋瓛,平静地问道:
“赵丰满,现在何处?生死如何?他手里的证据,到底有没有送出来?”
蒋瓛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皇上,赵丰满在青州城被卢云与齐王围困,其属下王大力、钱均,还有锦衣卫小旗雷鹏等人,或身死当场,或就地被擒。”
“赵丰满本人得神秘势力相助,趁乱逃脱。”
说着,他顿了顿,偷偷打量了一眼老朱,见老朱没有发火,又接着道:
“据臣下属禀报,赵丰满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青州城西二十里外的黑风林,之后便失去踪迹。目前生死未知,证据……亦下落不明。”
“神秘势力?”
老朱眼中寒光一闪:“查出来了吗?”
“尚未……”
蒋瓛摇头,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
“我们的人在黑风林发现了激烈打斗和少量火器使用的痕迹,与青州城门口袭击卢云部众的火器类似,但对方撤离极为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江湖势力。”
说到这里,他故意压低声音道:
“臣怀疑……这股神秘势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对山东地形、官军布防甚至锦衣卫的追踪方式都似乎颇为熟悉……其背后,恐怕……”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殿内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能拥有这等隐秘武力的,天下间屈指可数,藩王、某些顶尖勋贵,或者……某些隐藏极深的阴谋集团。
老朱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鹰隼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汤和与耿炳文身上。
“你们都是跟着咱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说说看,这会是谁的人?”
老朱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是老四在北平不安分,想趁火打劫?还是老十七在大宁,觉得他那点朵颜三卫可以翻天?”
“又或者是.......某些人觉得朕老了,镇不住这江山了,想提前押注,搅风搅雨?”
汤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上位,老四这些年确实有些心思,但他不蠢。此时插手山东,等于引火烧身,不是他的风格。”
“老十七刚就藩不久,年轻气盛,或有冲动,但根基尚浅,未必有此胆魄和能耐养出如此精锐的死士。倒是……”
说着,他看了一眼老朱的脸色,继续道:
“倒是这‘清君侧’的旗号打出来,其他几位王爷,难免各有思量。”
“就算不是他们直接出手,保不齐有人暗中观望,甚至……推波助澜。”
“救赵丰满的人,或许不是想帮朝廷,而是不想让齐王和卢云轻易灭口,或者,是想把水搅得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