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凉国公府邸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蓝玉从宫中回来时,酒早已被吓醒了大半,但那股憋屈、愤怒和隐隐的后怕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一脚踹翻了厅中的一张紫檀木茶几,名贵的瓷器摔得粉碎,暴怒的吼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老子为大明朝流过多少血?!立过多少功?!捕鱼儿海那一仗,老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他朱元璋就为了个土疙瘩一样的红薯,还有那竖子朱高炽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敲打老子?!”
“什么江山根本!什么救民之功!分明就是看老子不顺眼,想找老子的茬!”
他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老子说错什么了?!太师之位,老子难道当不得吗?!他朱老四种几块地,就想跟老子的军功比?做梦!”
“公爷!慎言啊!慎言!”
一直焦急等在府中的柳先生,听到蓝玉这毫无顾忌的咆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劝阻,却被蓝玉一把推开。
“滚开!老子心里憋屈!还不能说了?!”
蓝玉如同困兽般在厅中来回踱步:
“老子征战半生,到头来还不如几块烂红薯值钱?!他朱元璋就是忘恩负义!”
柳先生被推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听着蓝玉口无遮拦地连‘朱元璋’的本名都喊了出来,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知道,公爷这次是真的被刺激到了,酒后失言,又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句句都是取死之道。
就在这时,蓝雀和另外几个较为清醒、也深感事态严重的义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脸色同样难看,尤其是蓝雀,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义父息怒!”
蓝雀率先开口,试图安抚:“皇上或许只是一时感慨,未必真有深意……”
“放屁!”
蓝玉怒道:
“你没看见他那眼神?冰冷得跟刀子似的!老子纵横沙场几十年,会看不懂那眼神里的意思?!他这是对老子起了杀心!就因为老子说了几句实话!”
“公爷!”
柳先生终于缓过一口气,也顾不上尊卑了,几乎是嘶声喊道:
“您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我们必须弄清楚,皇上为何突然如此!?”
“仅仅是您酒后的几句话,绝不至于让皇上在宴会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如此不留情面地敲打您!”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稍微浇熄了蓝玉的一些怒火。
他喘着粗气,瞪着柳先生:“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柳先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公爷,请您仔细回想,宴会上,除了论功和红薯之事,皇上……可还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蓝玉皱着眉,努力回想,但当时他酒意上头,又被朱高炽献红薯和皇帝的质问弄得心绪大乱,记忆有些模糊。
一旁的蓝雀见状,连忙补充道:
“义父,柳先生问得对。孩儿当时也在一旁仔细听着。除了论功和红薯,皇上确实……还提了一嘴郑国公常茂。”
“常茂?”
柳先生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追问:“皇上如何提的?”
“皇上先是感慨打天下不易,怀念故去的功臣,提到了开平王,然后……”
蓝雀回忆道:
“似乎很随意地,带着惋惜的语气说‘还有郑国公常茂,年纪轻轻,本也有望成为国之柱石,奈何……唉,也是命数。’就是这句。”
柳先生听完,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郑国公常茂……一个死人,皇上为何偏偏在今日,在这样一个场合,如此‘随意’地提起?”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常茂不是早就死在龙州了吗?”
蓝玉不耐烦地挥挥手:
“提个死人有什么蹊跷?以老子看,就是皇上故意找话头,想压老子一头!”
“公爷!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柳先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常茂之死,当年本就有些疑点。如今张飙在武昌查军械贪腐、养寇自重案,还牵扯出那个‘狴犴’死士……皇上又偏偏在这时候,当众提及常茂……”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暴怒的蓝玉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柳先生。
蓝雀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
“先生的意思是……皇上怀疑常茂没死?而且……那个在背后搞风搞雨的‘狴犴’组织,很有可能与常茂有关?!”
“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义子失声道:
“常茂不是常家的人吗?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会害死常家的!”
柳先生面色沉重地接口道:
“若常茂真没死,并且暗中经营了如此庞大的势力,甚至能渗透卫所,操控漕运军械,那他所图必然不小!而公爷您……”
他看向蓝玉,一字一句道:
“您不仅是常茂的亲戚,更是淮西勋贵的旗帜之一,在军中威望极高。皇上突然提及常茂,又紧接着敲打公爷您,这绝非偶然!”
“他很可能是在怀疑,您与常茂……或许有所牵连!”
“放他娘的屁!”
蓝玉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跟常茂那小子多少年没见了?!他死没死关老子屁事!老子行事光明磊落,对皇上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跟那种阴沟里的老鼠同流合污?!”
“公爷!皇上未必这么想!”
柳先生急忙解释道:
“常茂若真是‘狴犴’组织的人,他经营多年,网络庞大,谁又能保证他没用您、或者用常家的名义,暗中做过什么?”
“皇上生性多疑,尤其是在太子爷薨逝、诸王异动、张飙又查出一堆烂事的当下,他对任何可能的威胁都会加倍警惕!”
“您今日在宴会上言行失当,正好给了他一个发作的由头!他这是在敲山震虎,既是警告您,恐怕……也是在试探整个淮西旧部!”
蓝玉听到这里,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如果皇上真的怀疑常茂没死,并且与那些大案有关,那么作为常茂亲属、且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他蓝玉,无疑会成为皇上重点怀疑和打击的对象!
他今天的狂妄之言,无异于自己把刀递到了皇上手里!
“他娘的……老子……”
蓝玉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双手捂住了脸,声音充满了懊恼:“老子真是喝酒误事!这张破嘴!哎!”
柳先生见蓝玉终于冷静下来,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公爷,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皇上既然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接下来的动作恐怕不会小。”
他沉吟片刻,分析道:
“张飙在武昌查案,势头凶猛,已经拿下了刘能、赵猛等人,矛头直指湖广都指挥使司,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
“京中,允熥殿下今日在宴会上突然发难,言辞激烈,与允炆殿下针锋相对,隐隐有占据上风之势。而允熥殿下与常家、与公爷您,关系匪浅……”
柳先生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朱允熥是常遇春的外孙,是蓝玉的外甥孙,是淮西勋贵在皇室中最重要的代表。】
【蓝玉若倒,朱允熥必然受到牵连,反之亦然。】
【今日朱允熥的‘犁庭扫穴’之论,虽然可能迎合了皇上对清理蛀虫的迫切心情,但也将其与蓝玉等武将勋贵的‘激进’形象绑得更紧,在皇上心中是加分还是减分,尚未可知。】
蓝雀也忧心忡忡地接口:
“义父,柳先生说得对。如今是多事之秋,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咱们……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打算?怎么打算?”
蓝玉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茫然:
“皇上已经对老子起了疑心,老子现在做什么,在他眼里可能都是图谋不轨!”
柳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公爷,为今之计,唯有以退为进,静观其变。”
“第一,公爷您立刻上请罪奏疏!言辞要极其恳切悔恨,承认自己酒后失德,居功自傲,言语冲撞天颜,辜负圣恩,请求皇上严惩!姿态要做足!”
“第二,闭门谢客!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谢绝一切宴饮和私下拜访,尤其是与淮西故旧、军中将领的私下聚会,更要严禁!让皇上看到您诚心悔过、低调收敛的态度。”
“第三……”
柳先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密切关注武昌张飙的动向,以及……京城关于常茂旧事的任何风声。若常茂真的没死,并且就是那个‘狴犴’的人,那么张飙查得越深,他露出的马脚可能就越多。”
“这对公爷您来说,或许是祸,但也未尝不能变成……撇清关系的机会。”
蓝玉听着柳先生的建议,脸色变幻不定。
让他这个一向骄横的人低头认错、闭门思过,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自救之法。
“还有!”
柳先生想起了什么,神色更加严肃:
“公爷,您要严令约束府中上下,尤其是诸位义子将军,这段时间务必谨言慎行,遵纪守法,绝不可再惹出任何事端!特别是……”
他看了一眼蓝雀,又沉沉地道:
“像之前某些私下里的喜好和营生,必须全部暂停,清理干净!”
蓝雀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但还是纷纷点头称是。
蓝玉最终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
“就按先生说的办吧。蓝雀,你去替老子写请罪折子,写好了拿来给老子看。”
“其他人……都散了吧,这几天都给老子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是,义父!”
众义子齐声应道,心情沉重地退了下去。
柳先生看着蓝玉颓然的背影,心中叹息不止。
他知道,危机已迫在眉睫,公爷这棵大树在皇权的风暴面前,能否屹立不倒,实在难说。
......
另一边,郑国公府,书房。
厚重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将常升和常森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更添几分压抑。
常升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
他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发冷,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碰都没碰。
常森则像一头困兽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脸上交织着愤怒、恐惧和后怕,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