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看似在回应‘严明法度’,实则隐隐在呼应张飙之前利用《皇明祖训》审计卫所的做法,将藩王也纳入了‘法度’管辖的范围,但又说得冠冕堂皇。
然后,朱高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离开座位,走到御阶之前,郑重地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装帧朴素的奏章,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父王远在北平,时刻感念皇爷爷天恩,无以为报。幸得天佑大明,数月前,北平燕王府偶然种出了祥瑞,名曰‘红薯’!”
“红薯?!”
“祥瑞?”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在这个敏感时刻,燕王府突然献上祥瑞?
朱高炽不顾议论,继续朗声道:
“此物耐旱高产,不择地力,亩产可达数十石,远超稻麦!且口感甘甜,可充主食!”
“父王已初步试种成功,确信此乃天赐我大明,活民无数之神物!”
“此物最初乃由反贪局主事张飙张大人,在民间寻得并献于父王试种!”
“父王深感此物关乎国计民生,不敢专美,特命孙臣等携部分成果及种植法,星夜兼程,献于皇爷爷!”
“请皇爷爷预览,若确为祥瑞,恳请皇爷爷下旨,推广天下,以解万民饥馑之苦!”
他刻意点明了‘张飙’和‘父王深感此物关乎国计民生,不敢专美’,将勾结变成了为国献宝。
静!
比刚才还要死寂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朱高炽这番话震住了!
红薯?高产数十石?张飙发现的?燕王献给皇上的?这信息量太大了!
朱允炆和黄子澄目瞪口呆。
朱允熥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其他藩王世子们更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老朱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朱高炽手中那份奏疏上。
张飙……又是张飙!
这个混账东西,他怎么不将红薯的产量告诉咱?!反而借老四之手,公之于众?!
他想干什么?让咱与老四之间互相猜忌?!
还有老四……他借儿子朱高炽之手,献上红薯,又是什么意思?!
老朱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怀疑、审视、权衡、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对于那‘亩产数十石’的震惊与期待!
【若真有此神物,那可真是功在千秋啊!】
良久,老朱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呈上来。”
云明立刻上前,接过朱高炽手中的奏疏和一小包用丝绸包着的、已经有些干瘪但依旧能看出形状的红薯块茎。
老朱打开奏疏,快速浏览着上面记录的试种数据、种植方法,又拿起那小块红薯仔细看了看。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半晌,老朱才合上奏疏,抬起眼,目光扫过朱高炽三兄弟,又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红薯之上。
“若此物真如你所言……”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确是我大明之福,百姓之幸。”
“嗯,老四……有心了。”
他点点头,继续道:
“燕王朱棣,体察民情,引种祥瑞,忠勤可嘉。世子朱高炽,不辞辛劳,详实记录,进献有功。你们说,该如何封赏?”
这话,既是对朱高炽说,也是在问殿内群臣,更是一种帝王对功劳的定性。
朱高炽连忙躬身:“皇爷爷,此乃父王之本分,孙臣不敢居功。若红薯真能惠及百姓,便是对燕王府最大的赏赐。”
老朱满意地笑了笑,忽又想起了常茂之事,不由将目光落在了蓝玉身上,想要趁机敲打他一番,免得以后与常茂同流合污:
“蓝玉,你是我大明的功臣,见多识广。依你看,燕王府引种此等有望活民无数、增强国本的祥瑞,其功……当如何论?比起你们这些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功劳,又当如何赏赐,才算妥当?”
蓝玉此刻正喝得有些醺然,闻言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惯有的、因战功赫赫而生的倨傲。
他看了一眼老朱手中那土疙瘩似的红薯,又想到自己捕鱼儿海擒获北元皇室、击破王庭的不世之功,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轻视。
“皇上!”
蓝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武人的直率,也夹杂着一丝不以为然:
“燕王殿下心系百姓,世子殿下用心记录,自然是好的。这红薯若真能亩产数十石,也确实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比较之意:
“不过嘛,这农事之功,终究是滋养内政,慢工出细活。不比战场搏杀,刀头舔血,那是直接关系江山社稷的存亡安危!”
说到自己的得意处,蓝玉的酒意和傲气一起涌了上来,他挺直腰板,声音越发响亮:
“臣在捕鱼儿海,亲冒矢石,率领将士们直捣黄龙,擒获北元伪帝妃嫔、太子、公主、百官数百人,缴获印信无数,一举摧垮北元王庭!此等开疆拓土、震慑外虏的大功,皇上您也是亲口嘉许过的!”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自矜与不平,看向老朱:
“臣记得,皇上最近才加臣‘太子太傅’。臣不敢有怨言,但私下里,军中同袍、朝中故旧,多有替臣抱不平者!都说以臣捕鱼儿海之功,便是封个‘太师’,也是绰绰有余!岂是这田间地头、尚未见全国之效的‘红薯之功’可比?”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将‘红薯之功’与自己傲视群伦的军功相比,其不屑与自傲,溢于言表!
嘶——!
殿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朱允熥面露惊骇。
其他勋贵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朱允炆与黄子澄等人却心中狂喜,仿佛之前所有的颓败都烟消云散。
要知道,蓝玉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而是包括蓝氏、常氏在内的淮西勋贵。这可都是朱允熥的根基。
蓝玉此言,不仅仅是居功自傲,更是公然质疑皇帝的封赏不公,并且将皇帝刚刚大力褒奖、寄予厚望的‘红薯之功’贬低为‘田间地头’之功!
其狂妄跋扈、目中无人,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皇上,凉国公他……”
常升连忙想要替蓝玉解释,老朱一个眼神就让他闭嘴了。
只见老朱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满是冰寒彻骨。
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看蓝玉,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块红薯,轻轻地放回了黄绸上。
然后,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蓝玉,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
“哦?太师……也绰绰有余?”
老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剃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蓝玉,你的功劳,咱记得。捕鱼儿海,确实打出了大明的威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可咱今天,想跟你说说另一件事。”
“这红薯,现在看,只是个土疙瘩。可若真能推广开来,亩产数十石,活民百万、千万……到时候,这‘田间地头’的功劳,救的人命,稳的江山,又该怎么算?”
老朱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蓝玉:
“你的军功,是斩将夺旗,是开疆拓土,是用敌人的血染红的。”
“这农功,是春种秋收,是养民固本,是用百姓的汗水和希望浇灌的。”
“你说,哪一个,离了哪一个,咱这大明江山,能坐得稳?”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比任何直接的怒骂都更让蓝玉心寒,也更让在场所有文武大臣悚然一惊!
皇帝这是在重新定义功劳!是在提醒蓝玉,也是在提醒所有人,不要以为只有刀剑的功劳才是功劳,滋养万民的根基同样不可或缺,甚至更为根本!
而蓝玉刚才那番话,不仅狂妄,短视,更是对皇帝治国理念的某种否定!
蓝玉被老朱这平静却重若山岳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酒醒了大半。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句‘太师绰绰有余’在皇帝这番关于‘江山根本’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大逆不道!
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老朱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对话。
他重新坐直身体,面向朱高炽,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高炽,你们燕王府的功劳,咱心里有数。这红薯,好好种,用心推。功成之日,咱不吝封赏。”
“谢皇爷爷!”
朱高炽连忙躬身,后背也是一层冷汗。
他清楚,皇爷爷刚才那一番话,救场的同时,也把燕王府和红薯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更把蓝玉,推到了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
老朱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敲打与反问从未发生。
但殿内的气氛,已然彻底改变。
关于‘削藩’的争论,似乎暂时被搁置了。
红薯之功,被赋予了关乎‘江山根本’的沉重意义。
而凉国公蓝玉,那句‘太师绰绰有余’的狂言,如同一根毒刺,不仅扎在了他自己身上,更扎在了老朱心头,也扎在了所有明眼人的眼里。
一场盛宴,看似仍在继续,但真正的风暴眼已经悄然形成。
老朱依旧高坐,饮酒,谈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凉国公蓝玉,完了。
他的命运,从他比较功劳、口出狂言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而这场宴会,也因这接连的试探、献瑞与敲打,被蒙上了一层无比厚重、令人窒息的阴霾。
真正的雷霆何时落下,只在那位帝王的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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