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暖阁。
炭火在鎏金铜盆中无声燃烧,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阁内凝重的空气。
老朱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寻常的绛色常服,靠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跳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
虽然近来的朝政并无太大的问题,但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心神不宁。
尤其是得知自己内帑有问题后,他现在看谁都觉得在瞒着自己。
可是,他并没有对此事声张。
因为他有一颗猎人心态,越是发现得早的猎物,越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他必须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将猎物一网打尽。
而就在老朱显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殿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蒋瓛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距离软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皇爷。”
“嗯。”
老朱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孝陵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回皇爷,吕妃娘娘因悲痛过度,晕厥后已由太医施针救醒,现于孝陵配殿静养,允炆殿下、明月郡主在旁侍奉。允熥殿下与明玉郡主已先行送回宫中。”
蒋瓛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的斟酌。
老朱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沧桑、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有些骇人。
他没有问吕氏的身体,也没有问祭祀是否顺利,直接切入核心:
“说说吧,怎么回事。她怎么个‘悲痛过度’法?”
蒋瓛听到这话,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孝陵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从祭祀流程的按部就班,到吕氏如何突然撕毁祝版,如何凄厉哭嚎,如何掏出紫铜香炉猛砸向焚帛炉,如何‘晕厥’,以及她那些夹杂着恐惧、自责与撇清的言语。
他描述得极其客观,不加任何个人评判,甚至连吕氏当时的神态语气都模仿了几分。
随着蒋瓛的叙述,暖阁内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冻结。
老朱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榻边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眼神幽深如古井。
当听到吕氏砸毁香炉,并哭喊‘有人用它害了你父王!现在又想用它来害我们母子!来离间天家骨肉!’时,老朱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听到吕氏最后向着皇宫方向哀求‘皇上明鉴……臣妾真的怕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然后晕倒时,老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直到蒋瓛说完,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良久,老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她这是在给同伙递话儿呢。”
“砸了香炉,就是在告诉那头的人,‘线’断了,‘桥’烧了,别再想着联系,否则,犹如此炉。”
“皇上英明!”
蒋瓛心头一凛,躬身道:
“臣也是如此推测。吕妃此举,看似崩溃自保,实则是以退为进。”
“既向皇上您表忠心示弱,更是向那潜藏之人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切断一切可能被我们顺藤摸瓜的线索。”
老朱冷哼一声,道:
“咱让吕氏去祭拜,就是想看看,害死咱大孙的元凶,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跟他的‘内应’通个气儿。”
“毕竟,他也担心,若咱不顾一切的捉拿吕氏,严刑拷问之下,吕氏会供出他的线索。”
说完这话,老朱顿了顿,又目光如刀般射向蒋瓛:
“既然吕氏选择在孝陵那里砸香炉明志,说明她非常确定,对方能看见她,你的人呢?除了看戏,就没逮着点别的?”
蒋瓛立刻回道:“回皇上,臣在接到吕氏异常举动的第一时间,便暗中下令,让潜伏在孝陵各处的弟兄,以最高戒备彻底清查了整个陵园及周边山林。”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懊恼与凝重:
“果然发现了有人潜入的新鲜痕迹!”
“此人身手极为高明,避开了明岗暗哨,活动的最新位置,距离吕氏他们祭拜的焚帛炉,仅百步之遥!”
“哦?”
老朱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寒光大盛:“人呢?”
“臣等无能!”
蒋瓛单膝跪地:“对方极其警觉,似乎……似乎正是在吕氏砸毁香炉、哭喊出声之后,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远遁。”
“等我们的人合围过去,只找到几处模糊的脚印和一根挂在荆棘上的、质料特殊的丝线,人……已经不见了。”
“跑了?”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在你们锦衣卫的天罗地网里,让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又溜了?!”
“臣失职!请皇上治罪!”
蒋瓛额头渗出冷汗:“此人绝非寻常,对孝陵地形、乃至我们布防的习惯都似乎有所了解,应是精心策划已久。”
“而且……其退走路线干净利落,几乎没留下更多线索,明显是行家里手。”
“行家里手……精心策划……”
老朱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沉淀了无数阴谋与鲜血的阴鸷所取代。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捻动佛珠,速度却比之前快了些。
“之前,咱只是怀疑,吕氏有一个帮凶,现在,可以确定,吕氏确实有帮凶!”
老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害死咱大孙的,是一伙人!一个在里,一个甚至几个在外!相互勾结,里应外合!”
他猛地将佛珠拍在炕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傅友文、吕氏、还有他们的同伙……香灰就是传递消息的暗号!就是他们害死雄英的桥梁!”
老朱胸膛起伏,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如今吕氏怕了,想抽身,就把‘桥’炸了,把‘线’掐了!她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撇干净?做梦!”
蒋瓛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能感受到皇上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暴怒。
老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杀意压下去。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躲在暗处的敌人看笑话。
“继续查!”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彻骨:“给咱往死里查!”
“第一,利用张飙所谓的关系法,不直接查嫌疑人,查与嫌疑人有关的所有人,包括吕氏砸毁的那个香炉,它是从哪里来的,出自谁之手,以及谁见过吕氏用它,都给咱查得清清楚楚!”
“第二,继续沿用之前的办法,打草惊蛇,这次需要透露的,不是吕氏勾结傅友文,谋害皇长孙的谣言!而是吕氏供出了部分谋害皇长孙线索的谣言!”
“第三,那根丝线,还有脚印,给咱仔细验看!是什么料子?哪里出的?鞋印有什么特征?就算是海底捞针,也得给咱捞出点眉目!”
“第四,继续深挖傅友文的旧案!他一个户部尚书,哪来那么大胆子和能耐?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把他生前所有往来关系,尤其是那些看似平常、却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比如香料铺、古玩店、寺庙道观……给咱一寸一寸地篦过去!”
“第五!”
老朱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黑夜,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那潜藏的敌人:
“孝陵守卫被如此轻易渗透,要么是那人本事通天,要么……就是咱这孝陵卫里,也不干净了!给咱暗中梳理一遍!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
蒋瓛立刻恭敬领命。
“允炆那孩子,当时如何?”
老朱忽地追问道。
蒋瓛连忙答道:“回皇上,允炆殿下反应迅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处理后续井井有条,孝心与担当,众人有目共睹。”
“允熥呢?”
“允熥殿下……全程沉默,但观察仔细,似有明悟。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据臣属下禀报,允熥殿下在允炆殿下安排完一切后,与允炆殿下在祭台前,有过一段短暂的交流,似乎还差点动手。”
“哦?”
老朱眉毛一挑:“他们都说了什么?”
“回皇上,臣属下无法靠近两位殿下,但远远观之,两位殿下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呵!”
老朱笑了:“针锋相对?挺好的,让他们去争吧,咱也想看看,他们能争出什么个结果!”
说完这话,暖阁内重新陷入寂静。
又过了许久,老朱眼中的所有情绪才全部收敛,只剩下帝王独有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看向蒋瓛,缓缓道:
“既然吕氏说怕了,想安安稳稳过的日子,那咱就让她安稳。”
“传咱口谕:吕妃哀思过甚,凤体违和,着其在宫中好生静养,非召不得出。一应供奉,按制加倍,以示体恤。”
“允炆纯孝可嘉,着其每日入宫侍奉汤药,以全孝道。”
“至于允熥……”
老朱顿了顿,沉吟道:
“既然他对查案有心,孝陵之事他也见了,让他回去好生想想,祭拜之事已了,三日后,咱要听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