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估算道:“大概……六七成把握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张飙说出这个判断,宋忠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牵扯到一位实权亲王,这绝对是泼天的大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此事关系重大!卑职……卑职必须立刻密奏皇上!”
“不行!”
张飙猛地转身,断然拒绝,目光锐利如刀:“绝对不行!”
“为何?”
宋忠不解。
“以老朱那多疑又暴躁的性格,听到一点风声,一点就炸!”
张飙语气急促而肯定:“他若知道我们怀疑楚王,很可能会不顾一切,直接下旨锁拿,或者打草惊蛇,逼得楚王狗急跳墙!”
“到时候,我所有的计划,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死死盯着宋忠,一字一顿,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冰冷的杀意:
“宋忠,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信你!但如果因为你的密奏,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导致功亏一篑……老子连你一起杀!”
“这……”
宋忠被张飙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厉震慑住了,心头巨震。
他毫不怀疑,张飙真的干得出来!
一边是皇命,一边是张飙的警告和可能更接近真相的计划……宋忠内心激烈挣扎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看着张飙那坚定而疯狂的眼神,想起这一路走来张飙虽手段酷烈却始终指向真相的作风,咬了咬牙,重重一点头:
“好!大人,卑职……卑职就当不知道,从来没听您说过这个计划!”
“很好!”
张飙脸上瞬间冰消雪融,露出了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宋忠的肩膀,带着几分赞赏,几分调侃:
“很不错嘛老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下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非你莫属!”
“张大人您就别开玩笑了!”
宋忠吓得连连摆手,苦笑道:“蒋头儿对皇上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深受信任,卑职岂敢有此非分之想……”
“蒋瓛?”
张飙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宋忠,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却又无比尖锐的问题:
“老宋,你觉得……毛骧与蒋瓛相比,如何?”
毛骧?!
宋忠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猛地一震。
毛骧是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为朱元璋立下汗马功劳,侦查办案能力超群,可最终呢?
还不是因为牵扯进胡惟庸案,被老朱毫不犹豫地抛出来当了替罪羊,身死族灭!
蒋瓛现在看似风光,可一旦……
宋忠脸色发白,不敢再深想下去,也无法回答张飙这个问题。
张飙见状,也不再逼问,而是搂着他的肩膀,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说出了一番让宋忠毛骨悚然的话:
“老宋,你想想,一旦我们真的确认了楚王就是幕后黑手,牵扯进‘养寇自重’、‘谋害太子’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会死多少人?”
“到时候,是谁去执行抓捕亲王、清洗湖广官场的命令?是你我,还是蒋瓛?”
“而最后,当皇上需要平息众议,需要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时候……你觉得,谁会是最合适的、用来平息众怒的……那颗‘棋子’呢?”
宋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张飙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锦衣卫风光表面下那残酷无比的真相和宿命。
他怔怔地看着张飙,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深深的恐惧。
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窥见了这位看似疯癫的钦差,那隐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洞悉权力本质的可怕智慧。
张飙看着宋忠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松开手,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淡淡道:
“去做事吧,先把陈千翔的命保住。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宋忠魂不守舍地拱了拱手,脚步有些虚浮地退了出去,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张飙那石破天惊的话语。
张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不仅要查案,还要在这凶险的棋局中,为天下人谋一条改革之路。
而楚王府,就是这盘棋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
另一边,饶州卫通往武昌的官道旁。
一连半个月,徐允恭带着五千京营精锐、配合的卫所士兵以及随行的锦衣卫,如同梳篦般将黑风坳及其周边区域反复梳理了数遍。
山林、河谷、村落、渔港……每一处可能藏匿或留下痕迹的地方都不放过。
收获不能说没有,他们找到了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刺客尸体,确认了刺杀张飙他们的是那个‘狴犴’组织。
但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巢穴、成员信息,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头绪。
那些被询问的村民、渔户、樵夫,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是慑于某种恐惧,讳莫如深。
天色渐晚,徐允恭下令收队,准备返回饶州卫驻地。
连日来的高强度搜索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队行进在官道上,蹄声沉闷。
途径一个简陋的路边茶摊时,徐允恭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随即猛地一凝。
茶摊里客人不多,只有一个看起来面色苍白、身形略显单薄的中年男子,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慢吞吞地喝着粗茶。
他穿着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就像个大病初愈的乡民。
但徐允恭是何等眼力?
他敏锐地察觉到。
此人的坐姿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戒备,端着茶碗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不易察觉的老茧,眼神在低垂的眼睑下,偶尔会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环境。
“咳……”
徐允恭突然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对身旁的亲兵道:“有些口渴,去喝碗热茶再走。”
亲兵一愣,下意识地道:“国公爷,您不是向来不用外面的……”
徐允恭摆了摆手,已经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个茶摊,在那面色苍白男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老板,来碗热茶。”
徐允恭声音平和:“要烫一点的。”
那低头喝茶的男子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看徐允恭,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喝茶。
但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很快,茶摊老板陪着笑,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
徐允恭伸手去接,口中说着‘有劳’,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茶碗的瞬间,手腕似乎‘无意’地一抖!
“啪嚓!”
茶碗跌落,滚烫的茶水四溅。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允恭和对面的那个男子,几乎是出于本能,身形同时向后一闪,敏捷地避开了泼洒的茶水。
动作干净利落,绝非普通乡民所能为。
徐允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而那面色苍白的男子,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毫无血色。
“说吧!”
徐允恭收敛笑容,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那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
“军爷饶命……小人就一江湖人士,前几天遭仇人追杀,不小心掉下悬崖,幸亏落在树上,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说完这话,他还向徐允恭展示了一下他的伤口。
“前几天?老子在这里搜查半个月了,给脸不要脸!”
徐允恭冷哼一声,不再废话,猛地一拍桌子:“来人!给我拿下!”
听到这话,那男子眼中凶光毕露。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旋即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如电,直扑徐允恭,竟是打着擒贼先擒王,挟持徐允恭突围的主意。
然而,就在他抽出匕首的瞬间,徐允恭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匕首的样式和柄部一个极其细微的标记上,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狴犴!你是狴犴的人!”
那男子闻言,动作明显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想到徐允恭竟然能一眼认出这匕首的来历!
但他攻势不减反增,匕首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刺徐允恭咽喉!
若是全盛时期,以此人的身手,徐允恭恐怕不是其对手。
他刚才说的九成是真的,他是中了张飙一枪,才掉下悬崖的。
但此刻,他显然伤势未愈,动作虽快,却少了几分应有的力道和绵长后劲。
徐允恭看得分明,侧身闪避,同时出手如电,精准地扣住对方持匕的手腕,用力一拧。
“呃啊!”
那男子痛哼一声,匕首脱手。
徐允恭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连环,肘击、膝撞,招招狠辣,专攻对方要害空门。
不过几个回合,那男子便因伤势牵动和体力不支,被徐允恭一记重手狠狠击在胸腹旧伤之处,闷哼一声,瘫软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几名亲兵在徐允恭制服他的同时,早已一拥而上,经验老道地死死按住他,一人迅速撬开他的嘴巴,从其舌底抠出了一枚用蜡封存的细小毒囊。
徐允恭这才松开手,任由亲兵将这名重伤被擒的狴犴刺客捆得像粽子一样。
他蹲下身,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直接开始审问:
“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是谁派来刺杀张御史的?”
“你们的总部在哪里?还有多少同党?!”
“……”
面对徐允恭的连番逼问,那刺客咬紧牙关,眼神灰败,却一言不发,摆明了要顽抗到底。
徐允恭见状,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站起身,对亲兵吩咐道:
“去,请随行的锦衣卫兄弟过来!把咱们从京城带来的,诏狱的那套家什,全都给本国公搬过来!”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地上刺客的脸: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诏狱的刑具硬!”
一听到‘诏狱的刑具’这几个字,那刺客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刚从悬崖下捡回一条命,经历了漫长的伤痛折磨,对‘生’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而诏狱……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地方。
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开口。
很快,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提着两个沉甸甸、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木箱走了过来。
当着那刺客的面,他们‘哐当’一声打开箱盖,将里面一件件造型奇特、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甚至带着暗红色污垢的刑具,一件件取出,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钩、针、钳、烙铁……每一件都仿佛带着无数冤魂的哀嚎。
那刺客的目光扫过那些刑具,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心理防线在这些代表着无尽痛苦和屈辱的器物面前,开始寸寸崩塌。
终于,在锦衣卫拿起一件小巧却异常狰狞的钩状刑具,缓缓走向他时,他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涕泪横流:
“是国公爷!是国公爷命令我们刺杀张飙张御史他们的——!!”
【国公爷?!】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徐允恭愣住了。
周围的亲兵、锦衣卫也全都愣住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国公爷?!
大明朝如今在世的,能被尊称一声‘国公爷’的,屈指可数!
而且大多是与国同休的勋贵顶尖人物!怎么会……
徐允恭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声如洪钟,带着滔天的怒意和难以置信:
“胡说八道!哪个逆贼?!安敢冒充国公,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说——!!”
他的怒吼在官道旁回荡,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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