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惊魂未定的赵丰满被黑衣人带到了这里。
庙内蛛网遍布,神像蒙尘,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破旧的供桌上摇曳,映照出角落里一个静静盘坐、全身笼罩在连帽黑袍中的身影。
那黑衣人将赵丰满送入庙内,便无声地退至门外阴影处守卫。
赵丰满喘息稍定,警惕地看着那黑袍人,拱手道:
“在下赵丰满,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为何要冒险救在下?”
那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平和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平和感,仿佛能抚平人心的躁动,却又深不见底:
“赵御史不必多礼。老夫与武乃大乃是方外之交,受他所托,来青州看看能否帮上忙。”
“武大哥?!”
赵丰满闻言,先是一阵惊喜。
但这惊喜只持续了一瞬,他的眉头就猛地皱起。
【不对!武乃大如今在燕藩担任监察御史,虽说地位不低,但怎么可能结识并驱使拥有如此精锐力量、行事如此诡秘莫测的人物?】
【这些死士,那些精良的火器,绝非凡俗!】
他心中警铃大作,目光锐利地盯住黑袍人,直接问出了心中的怀疑:
“武大哥在燕藩为官,如何能结识阁下这等人物?”
“阁下……还有门外那些弟兄,是燕王殿下的人,对吗?”
姚广孝对于赵丰满如此迅速的推断似乎并不意外,兜帽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赵御史是聪明人。眼下青州已是龙潭虎穴,山东即将大乱。不知赵御史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丰满见对方不否认,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脸上浮现出苦涩与决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打算?回京吗?”
他摇了摇头,道:
“从青州到应天,千里之遥,齐王和卢云既然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就绝不会让我活着回到京城。沿途关卡必然已被他们掌控,我孤身一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悲凉和对洪武皇帝的不信任:
“即便我侥幸回到京城,将证据呈送御前,皇上……皇上就一定会信我吗?”
“齐王在封地倒行逆施、屠戮卫所指挥使满门之事,早已不是秘密,可最终也不过是罚俸申饬!”
“此次他们必然百般狡辩,将脏水泼在我和飙哥身上。天心难测,我不敢赌。”
姚广孝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追问:
“那么,赵御史认为齐王此番‘清君侧’,结局如何?”
“找死!纯粹是找死!”
赵丰满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和笃定:
“皇上最忌藩王拥兵自重、干预朝政。他们此举,名为‘清君侧’,实为造反!”
“一旦朝廷腾出手来,大军压境,他们绝无幸理!”
“既然如此,赵御史为何不留在山东附近,等待朝廷平叛,届时便可沉冤得雪,甚至立下大功?”
“不行!”
赵丰满再次摇头:“一来,齐王必定会全力搜捕我,留在山东太危险。二来……我等不了那么久!”
“雷鹏、老钱、王大力他们不能白死!这血海深仇,我一天都不想多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一个念头在心中清晰起来:
“我要去武昌!去找我飙哥!我相信,只要找到飙哥,他一定有办法为我讨回这个公道!”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兄弟白白牺牲,绝不会让齐王和卢云这等国贼逍遥法外!”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姚广孝:
“恩公既然能救我从青州脱身,想必亦有办法送我去湖广武昌?赵某恳请恩公再施援手,此恩此德,赵丰满永世不忘!”
姚广孝兜帽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沉默了半晌,庙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帮你……老夫,或者说老夫身后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赵丰满一怔,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索要回报。
他沉吟道:“恩公想要什么?只要赵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金银财帛?或是……他日若需赵某在朝中……”
姚广孝却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兜帽下似乎传来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最大的回报,往往是不要回报。我只是提醒你,要知恩图报。”
“啊?”
赵丰满愣住了,不解其意。
姚广孝却已缓缓站起身,黑袍拂动,不带一丝烟火气:“准备一下吧赵御史,明日会有人来接应,送你南下去武昌。”
说完,他不等赵丰满再问,便已转身,如同融入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山神庙。
赵丰满则独自站在破庙中,看着那摇曳的灯火,回味着那句“最大的回报是不要回报”,心中不由波澜起伏。
此人深不可测,手段通天,偏偏行事如此诡秘……
若真是燕王的人,那燕王殿下所图,恐怕绝非仅仅一个藩王之位那么简单。
一股寒意,夹杂着对前路的迷茫与复仇的决心,在他心中交织、蔓延。
但他知道,此时的他别无选择,去武昌找张飙,是他唯一的,也是必须走的路。
.........
另一边,武昌卫衙门。
接管武昌卫这段时间,张飙预想中的楚王府激烈反扑,或是都指挥使李远的雷霆手段,都没有到来。
湖广官场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仿佛校场上那两声枪响和数百锦衣卫的进驻,只是一场幻梦。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张飙和宋忠感到更加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更让人焦躁的是,他们对陈千翔案的调查陷入了泥潭。
宋忠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几乎将陈千翔过去几年的经历翻了个底朝天,得到的信息却与之前所知大同小异:
【能力出众,性格刚直,与刘能不睦,但与指挥使金顺关系尚可,晋升停滞……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支撑张飙那个‘陈千翔可能是参与者’的大胆假设。】
“大人,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宋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疲惫和自我怀疑:“千翔他,或许真的只是受害者……”
张飙没有接口,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坚信自己的直觉,这个案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缺乏关键证据,一切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刘能那边呢?”
张飙冷不防地问道。
负责审讯的锦衣卫摇头:
“嘴硬得很!虽然救醒了,但无论怎么审,哪怕用刑,他都一口咬定是他人赃并获,是我们蒙骗皇上,陷害他。”
“反复就是那几句,说是奉李指挥使之命,回来维护军纪。”
张飙眼神冰冷,刘能这是摆明了要死扛到底,把所有的锅都背在自己身上,保护更深层的人。
严刑逼供不是不行,但刘能伤势不轻,万一弄死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老宋,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张飙再次开口:“除掉李远,对幕后黑手有什么好处?谁最能从中得利?”
“李远是湖广都指挥使,掌控一省兵马!”
宋忠精神一振,连忙分析道:
“若他倒台,空出的位置……按地域和资历,最有可能接任的,或许是驻守武昌的楚王府能施加影响的将领,或是临近的湘王麾下……”
“湘王?”
张飙挑眉:“你觉得湘王有问题?”
“不是属下怀疑湘王,而是他封地在荆州,同在湖广,对军权有企图也说得通。”
宋忠沉吟道:“但下官觉得,相比湘王,坐镇武昌、近水楼台的楚王殿下,嫌疑似乎……更大一些。”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惊。
因为他之前还说楚王绝无可能。
但经历了孙百户、陈千翔之事后,他对自己判断力,以及眼光产生了莫名的怀疑。
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张飙则冷冷一笑:
“若是楚王,嫌疑确实要大一些。他那位长史周文渊,前倨后恭,看似狼狈退走,实则将顾全大局的姿态做足了。”
“若此事真是他在背后操纵,那这份隐忍和心机,就太可怕了。”
他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惜,这些都只是猜测。我们没有证据,一点都没有。楚王府和李远,现在都像缩进壳里的乌龟,让我们无处下嘴。”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为案情停滞而烦闷时,值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大人,遇到麻烦了!”
锦衣卫老赵刚进来就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什么麻烦?”张飙皱眉追问。
“一队武昌卫的兄弟按照您的《新政》,出去清查卫所被侵占的屯田,结果在城西三十里的上河庄,被……被庄子上的人打了!”
老赵愤愤不平地道:
“他们说那庄子是楚王府的产业,拒不交还,还打伤了我们三个弟兄!”
“楚王府?”
张飙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
老赵继续道:
“大人您承诺十日之内追回大部分饷银,现在还剩三天,下面已经开始有议论了,说……说光打雷不下雨,怀疑大人您……”
张飙和宋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查案陷入僵局,现实的问题却接踵而至。
稳定军心、兑现承诺,迫在眉睫。
“侵占屯田的,除了楚王府,还有谁?”张飙沉声问道。
老赵递上一份名单:
“这是柳百户提供的,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侵占、强占卫所屯田的军官和当地豪绅名单,楚王府名下的庄子是最大头,占了近三成!”
“其他的,大多是卫所里的一些千户、百户,还有本地几个富户。”
张飙看着名单,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老子正愁没钱没突破口,这就送上门来了?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混不吝的煞气透体而出:
“楚王府是吧?富户是吧?正好,老子缺钱缺得厉害,就拿你们开刀!”
“给老子挨家挨户审计!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吞下去的土地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宋忠,你带一队锦衣卫,跟我去上河庄!”
“让柳百户带另一队,按照名单,从那些侵占屯田的军官开始,一家一家给老子查!”
“查他们这些年贪了多少,吃了多少空饷,占了多少钱!给老子连本带利吐出来!”
“是!”
宋忠和老赵精神一振,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