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菜’结束后,张飙除了推行《卫所新规》,也在不断接收军民们提供的海量线索。
虽然大多数线索都价值不大,但张飙还是让老赵带领锦衣卫,将那些线索都筛选出来。
其中,还真有几条有价值的线索,引起了老赵的注意:
【一名负责夜间巡逻的军士回忆,陈千翔失踪前三天,曾深夜独自一人从卫所后门离开,神色匆匆,似乎要去见什么人,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一个老火头军说,陈同知失踪前那段时间,胃口很差,有次喝酒时曾喃喃自语,说什么‘对不住兄弟们’、‘这潭水太深了’。】
【还有一名与陈千翔关系尚可的百户提到,陈千翔与赵猛闹翻前,两人曾秘密商议过什么事情,似乎与一批‘账外’的军械有关,后来就不欢而散了。】
【一个百姓说,半个月前的夜里,他起夜尿时,曾撞见有人用官船往江心洲运一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箱子!看着像是军械!】
老赵将这些可能有价值的线索单独列出,准备等张飙回来后再做定夺。
而张飙则带着宋忠来到了关押陈千翔夫人陈氏的牢房。
此时,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陈氏早已没了之前的泼悍,她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头发散乱,眼神惶恐。
见到张飙进来,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紧身体。
“大人!大人饶命啊!民妇知错了!民妇也是被逼的!”
不等张飙开口,她就涕泪横流地哭诉起来。
张飙懒得跟她废话,直接问道:“是谁指使你去客栈闹事的?”
“民妇……民妇不知道啊!”
陈氏哭道:
“千翔失踪后,王佥事就派人来警告过我,让我安分点,别乱说话……”
“然后,然后今天早上,我不知道怎么的,枕头底下就多了这张纸条,还有……还有我弟弟随身带的玉佩!”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个成色普通的玉佩。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按吩咐做,否则你全家性命不保。】
张飙接过纸条看了看,又问道:
“关于陈千翔的失踪,你知道些什么?他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者有什么反常?”
陈氏茫然地摇头,随即脸上又涌起怨毒:
“民妇真的不知道!那个死鬼,什么事都瞒着我!心里只有那个勾引他的小贱人翠莲!他活该!他……”
“住口!”
宋忠忍不住厉声呵斥:“千翔待你不薄,你岂可如此咒他?!”
陈氏被吓了一跳,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
“待我不薄?他要是真待我不薄,怎么会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小的同知?连赵猛都不如!”
“你这个好兄弟,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帮帮你兄弟?让他在武昌这鬼地方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升不上去,也调不走?!”
这话戳到了宋忠的痛处,他脸色一僵,一时语塞。
他何尝不想帮陈千翔,但官场沉浮,各有际遇,岂是那么容易?
张飙摆了摆手,制止了无谓的争吵,随即再次开口道:
“所以,你觉得这小纸条是王通派人送来的?”
“回大人,除了王通,民妇真不知道还有谁,请大人明察!”
陈氏连忙惶恐答道。
张飙点了点头,道:
“好!本官姑且信你,但若你敢隐瞒本官,那就是逆贼同党,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他便不等陈氏哭诉,带着宋忠走出了牢房。
“哐当!”
牢房门被关闭。
宋忠看了眼张飙,又看了眼四周,叹息道:“大人,卑职与千翔......”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不用在意!”
张飙再次摆手打断了宋忠,然后转移话题道:
“我问你,那个翠莲,你安置好了吗?”
“回大人,卑职在重返那个据点之前,就将她安置好了。而且,她对周边都很熟悉,应该不会有危险。”
“嗯,如此甚好!”
张飙微微颔首,旋即又摆手道:
“走,我们去看看王佥事!”
“大人是相信了陈氏的话?”宋忠不由蹙眉道。
张飙道:“信不信,要问了才知道!”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关押王通的牢房。
“王佥事!别来无恙啊!”
张飙看到一脸颓败的王通,笑着开口道。
王通惊疑不定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宋忠,忌惮道:
“张.....张大人,你待如何?本佥事与刘能他们可不是一伙的!”
“这个我知道!”
张飙笑了笑,道:“你如果跟他们是一伙的,也不会被下属如此不敬!”
“当然!也可能是你们在我面前唱的双簧!”
“我唱个屁的双簧!”
王通听到这话就来气:
“他们若不是仗着李大人撑腰,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张飙不置可否的道:“那你告诉我,你对陈千翔案,到底知道多少?或者对军械贪腐案、养寇自重,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通梗着脖子道:“我乃朝廷三品大员,岂会参与此等不法之事?”
“哦?是吗?”
张飙挑眉道:“那陈氏夫人,怎么说是你威胁她前来客栈捣乱的?”
“什么?!”
王通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怒不可遏的反驳道:“那贱人竟敢诬告本官?简直岂有此理!”
“是否诬告,查一查便知,但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这话,张飙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把手枪,一步一步走向王通。
王通吓坏了,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把玩的那把诡异火铳,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后退道:
“张飙!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朝廷三品大员!你是要造反吗?!”
“三品大员?我这不刚打了四品佥事吗?现在想试试三品佥事,能够扛得住几颗子弹!”
“你你你.....”
王通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在张飙举起枪的下一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大人饶命!下官……下官承认,是下官让人去威胁陈氏!让她来给您使绊子的......”
“但不止下官,潘藩台、黄臬台他们,也安排了一些老吏去给大人您出难题……下官知罪!求大人饶命啊!”
张飙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做?陈千翔的失踪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绝对没有!”
王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下官……下官们只是贪了点军饷,吃点空额……陈千翔失踪,下官们也派人调查过,可是却查不出结果,就想把这事压下去……”
“没想到大人您一来就盯着这事查,我们……我们是怕您借着这事,把贪墨的案子也扯出来,这才……这才想了些昏招阻挠大人……”
“那陈千翔的失踪,跟楚王府有没有关系?”
“这个……这个下官不知啊!”
王通摇头道:
“楚王府向来不怎么插手地方军政,除非皇上特旨让王爷平叛。”
“不过……陈千翔这事……下官觉得,可能跟李指挥使那边关系更大些……”
王通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祸水东引:“大人您……您可以去问问李指挥使……”
张飙心中冷笑,无凭无据去找李远?那是自投罗网!
他又逼问了几句,见王通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推卸潘、黄二人,也确实不知道更多关于陈千翔失踪的内情,就回了卫所值房。
而老赵则将筛选出来的几条有用线索呈给了他。
张飙仔细看着,当看到‘陈千翔与赵猛闹翻前曾秘密商议与‘账外’军械有关、以及有人在晚上用官船偷运军械’时,目光顿时一凝。
“柳百户还关着吗?带他来见我。”张飙下令。
很快,惊魂未定的柳百户被带了进来。
张飙直接问道:“柳百户,你再仔细想想,陈千翔和赵猛,之前关系到底如何?他们是因为什么闹翻的?”
柳百户努力回忆着:“回大人,陈同知和赵千户之前关系极好,经常一起喝酒、切磋武艺,堪称莫逆。”
“闹翻……大概就是陈同知失踪前半个月左右。”
“起因好像是因为刘佥事。刘佥事想让陈同知在一批军械的损耗记录上做点手脚,陈同知不肯,两人发生了争执。”
“赵千户……赵千户似乎是想劝和,但后来不知怎的,就和陈同知吵了起来,说陈同知太死板,不懂变通,会害死大家……然后两人就掰了。”
“刘能……”
张飙眼中寒光一闪:“又是他!”
这时,宋忠忽地想起那晚去赵猛家遭遇陷阱的事,低声道:
“大人,赵猛那晚曾说‘他们抓了我的老婆孩子’,这个‘他们’……”
张飙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赵猛的叛变,似乎并非完全自愿,而是受到了胁迫。
“大人,要不要现在提审赵猛?逼问出是谁胁迫了他?”宋忠建议道。
张飙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猛是条硬汉子,除非我们能找到并救出他的妻儿,或者有更确凿的证据能打动他,否则他未必会开口。”
“贸然提审,只会打草惊蛇。”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中飞速整合着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
【陈千翔因拒绝在军械账目上作假,与刘能发生冲突。】
【赵猛可能因妻儿被挟持而背叛陈千翔,并与陈千翔闹翻。】
【陈千翔掌握了关键的账册证据,却被烧毁,并可能还有其他后手。】
【王通、潘文茂、黄俨等人因贪墨而阻挠查案。】
【李远遥控指挥,刘能具体执行,意图掩盖。】
【楚王府态度暧昧,可能在利用此事试探或打击李远。】
【幕后可能牵扯到多位藩王的利益。】
线索繁多,盘根错节。
但核心似乎都指向了那条隐藏在漕运和军械背后的巨大利益链条,以及站在链条顶端的某些‘王爷’。
但张飙总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地方不对劲,过于‘顺理成章’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引导着他往某个方向调查。
他忽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忠:“老宋,你真的相信你这个兄弟吗?”
宋忠心里一咯噔,不由道:“大人的意思是?”
“老宋,你仔细想想,关于陈千翔,还有什么细节是你没告诉我的?”
张飙皱着眉头追问道:“你之前说他很多年得不到晋升,还遭到上司排挤?”
“是,千翔他……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直,不懂逢迎,在卫所里人缘算不上好,尤其是和刘能他们,关系很僵。”
宋忠努力回忆着:“晋升……确实停滞了很久。”
“可是,我看老赵收集来的信息,除了赵猛的突然翻脸,跟你的说法,似乎有些出入!”
“他们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