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没有人能回答。
并州士族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撼,有畏惧,有疑惑,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他们原本以为刘靖是一路强大的诸侯,有精兵,有良将,能平定胡乱,能给他们带来安稳。
但现在看来,这个判断可能太浅了。
能打造出这样军队的人,所图谋的,恐怕不止是一州一郡的安宁。
右侧看台。
于夫罗放下铜杯,杯底在木案上发出轻响。
他的亲卫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匈奴千夫长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匈奴语说道。
“单于,这铁甲……我们的角弓恐怕射不穿。”
于夫罗没有回头,眼睛依旧盯着场中的方阵。
“正面三十步内,重箭或许能入甲一寸。”他说道,声音平静,“但也就一寸。伤不了要害,反倒会激怒他们。”
他想起几年前,他率三千骑袭击雁门郡的一个边镇。
镇子里有两百汉军戍卒,披着皮甲,拿着长矛。匈奴骑兵围着镇子射箭,箭雨落下,戍卒倒下一片,剩下的缩在盾牌后面不敢露头。
最后骑兵下马步战,一个冲锋就冲垮了防线。
如果当时镇子里站着的是这样一百个铁甲士……
不,五十个就够了。
五十个这样的铁甲士堵在镇口,匈奴骑兵的箭射上去叮当作响,却造不成实质伤亡。等箭射完了,铁甲士推进过来,斩马剑一挥,人马俱碎。
“我们的骑射,”于夫罗缓缓说道,“对付寻常边军有用。对付这个,没用。”
千夫长脸色发白。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于夫罗终于转过头,看了亲卫长一眼,“看到这样的军队,你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办?”
千夫长愣了愣。
于夫罗望向观礼台最高处。
刘靖站在那里,玄色深衣,外罩锦袍,头戴进贤冠,表情冷淡。
“你应该想,”于夫罗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如何让这样的军队,成为你的盟友。”
“如何让执掌这支军队的人,愿意为你撑腰。”
“如何让自己,变得对他有用。”
千夫长懂了,他低下头。
“单于英明。”
于夫罗转回头,看向校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千柄斩马剑放平的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是身体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时,本能的战栗。
现在不抖了。
因为决定了。
从此刻起,不再有犹豫,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保留。
他要死死抓住刘靖这条大腿,用尽一切办法,让刘靖愿意帮他重返王庭,诛杀叛逆,夺回单于之位。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部落的财富,战士的鲜血,甚至一部分尊严。
鼓声在此刻变了。
从沉重、缓慢、充满压迫感的节奏,突然转为急促、激烈、如同暴雨倾盆。
轰隆隆隆——
校场南北两侧,同时传来马蹄声。
起初是遥远的震动,像是天边的闷雷。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化作暴风雨般的轰鸣,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地平线两端奔涌而来,要将这片校场彻底淹没。
左侧,幽州骑兵。
前部三千骑,全数铁甲。
人马俱甲。
战马的面门覆盖着铁制的面帘,眼睛的位置开有视孔,口鼻处有栅栏式的护罩。
颈胸有整块的皮甲防护,用铜钉固定在马具上。
骑士披玄色铁铠,盔缨是黑色的马尾,在奔驰中向后飘扬。
他们手持长矛,矛尖向下,在疾驰中微微颤抖,反射着冰冷的光。
马鞍旁挂着骨朵,短矛,有的还有弩,弩身用皮套包裹。
后部两千轻骑,皮甲,背负角弓,腰佩环首刀。
他们的装束相对轻便,但队列严整,控马娴熟,马匹都是肩高四尺以上的良驹,奔跑时肌肉起伏如波浪。
右侧,胡骑。
从鲜卑、乌桓联军中精选出的五千骑。
服饰杂乱,皮袄的颜色从灰褐到暗红不一,有的戴着毡帽,有的只穿皮甲背心,露出黝黑健壮的臂膀。但他们控马的技术,比幽州骑兵更狂野,更娴熟。
在马背上起伏,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自然摆动,腰腿与马腹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像是真正生长在马背上。
两支骑兵从校场两端对冲而来。
速度极快。
马蹄翻飞,践踏起大片的尘土,烟尘扬起,像两条土黄色的巨龙贴地疾驰,龙身翻滚,龙首高昂,朝着校场中央狠狠撞去。
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观礼台上,有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是几个年轻的士族子弟,他们没见过这等场面,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要撞上了。
五十步。
三十步。
两支骑兵的先锋,已经能看清对方马匹喷出的白气,能看清对方骑士面甲后冰冷的眼睛,能看清矛尖上那一星寒光。
十步。
就在这个距离,就在所有人以为下一秒就会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瞬间——
两支队伍同时向两侧偏转。
像水流遇到礁石,自然分开。
幽州骑兵向左,胡骑向右。
马匹擦身而过,最近时,马尾几乎扫到对面骑士的腿甲,马蹄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减速,没有人试图躲避。
队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精准地分开,交错,继续向前奔驰。
那种流畅,那种从容,仿佛这不是两股对冲的洪流,而是同一支军队在演练分进合击的战术。
轰隆隆隆——
蹄声如雷滚过。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整个校场都被黄蒙蒙的烟尘笼罩。
观礼台上的人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烟尘中的景象,却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马影,听到震耳欲聋的蹄声。
片刻后,烟尘稍散。
两支骑兵已经在校场两端调转马头,重新列队。
幽州骑在左,胡骑在右,阵型严整,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冲从未发生。
观礼台上站起来的人,慢慢坐了回去,手心里都是汗。
那不是意外。
是计算好的。
是对骑术和纪律的绝对自信。
是告诉所有人:我们不仅敢冲,还能在最后一刻分开,还能分开后立刻重整队形。
这种控制力,比单纯的对撞更可怕,因为这意味著在战场上,他们可以完成任何复杂的战术机动,可以随时分合,可以随时变换攻击方向。
郝威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险……太险了……”
令狐邵却眼神发亮。
“郝公看出来了么?”
“什么?”
“幽州骑兵与胡骑,刚才交错时,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令狐邵说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控马能力有绝对的自信,对同伴的控马能力也有绝对的信任。他们知道对方不会撞上来,对方也知道他们不会撞上来。这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
王晨接口道:“而且胡骑竟能听从号令,与幽州骑完成这等配合。刘使君统御胡汉之能,已臻化境。”
众人默然。
并州也是胡汉杂处,匈奴、屠各、乌桓、鲜卑各部与汉民混居百年,冲突不断。
历任并州刺史、郡守,能维持表面安宁已属不易,谁敢让胡骑与汉军混编操演?谁敢让他们对冲而不担心哗变?
刘靖敢。
而且做到了。
台上众人看向刘靖的目光,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