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时候,整个阴馆城西郊野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震颤里。
那声音不像寻常战鼓般从高处压下,反倒像是地龙翻身前的低吼,自每个人的脚底顺着腿骨爬上来,震得心腔发麻。
校场东侧的地平线上,一道移动的黑线正缓缓切开苍黄的天际线,如同浓墨在宣纸上洇开,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脚步声。
一千双包铁战靴抬起,落下,砸在土地上,发出沉重而统一的闷响。
那声响有着固定的节奏,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观礼台上众人的心尖上。
哗啦——哗啦——
郝威手中的茶盏倾斜到茶水浸湿了深衣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并州郝氏的家主活了五十七年,见过郡国兵换防,见过边军出塞,甚至年轻时在雒阳见过北军五营的操演。
但眼前这副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移动的黑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前排五百人。
从头到脚。
每一寸躯体都被冰冷的铁片覆盖。
那些甲片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暗的光,不是明亮刺目的反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泽。
头盔带着顿项,护颈的铁片一直垂到肩膀,与胸甲严丝合缝地衔接。
面甲已经放下,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两道狭长的开口,从那里透出的目光平静、冷漠,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他们手里握着的兵器,是斩马剑。
八尺长的剑身,宽而厚,剑脊高耸如鱼骨,刃口在阴暗处透着淡淡的青灰色。
剑尖斜指向天,一千柄斩马剑组成一片静止的、却蓄满杀机的钢铁丛林,随着方阵的推进缓缓移动,剑刃偶尔折射出寒光,一闪即逝。
后排五百人则是札甲与皮甲的混合。
札甲的甲片用皮绳编缀成片,覆盖胸腹和肩背要害。
皮甲表面经过硬化处理,涂着暗红色的漆,边缘用铜钉加固。
他们手持长戟,戟头下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也有刀盾手,盾是包铁的大橹,刀是直脊环首刀,刀身比寻常环首刀宽出两指。
整个方阵五十人一排,二十排纵深。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甲叶哗啦作响,战靴闷声砸地。
距离观礼台还有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台上没人说话。
并州士族们坐在左侧看台,此刻连最细微的私语都消失了。
郝威的茶盏还倾斜着,茶水一滴滴落在脚边的木板上,积成一小滩。
令狐邵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王晨的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昶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紧张时思考的习惯动作,此刻那敲击的节奏竟与场中方阵的步伐隐隐相合。
右侧看台,于夫罗端起面前的铜杯,喝了一大口已经凉掉的马奶酒。
酒液滑过喉咙时有些涩,但他需要这东西来压住心头的悸动。
他是南匈奴的单于,见过汉军的重步兵。
并州的边军里也有重甲士,刺史丁原麾下就有一支三百人的重甲营,他曾远远见过。
但那些甲胄,大多是皮甲衬铁片,或者札甲覆盖要害部位。
前军五百重甲步兵全身覆甲、连手臂小腿都有防护的铁甲,他没见过,甚至没想过能存在。
一副这样的铁甲要多少铁?
他试着在脑中估算。
胸甲、背甲、护臂、护腿、头盔……至少需要八十斤铁料。
这还是最保守的数字。
要锻打、成型、编缀、打磨,一个熟练工匠恐怕要忙上一个月。
五百副。
仅仅是这个数字,就让于夫罗感到呼吸困难。
这不是钱粮的问题,要有足够的铁矿,要有海量的工匠,要有严密的管理,要有稳定的后勤,才能让五百个壮汉穿上这样的铁甲,而不是让这些铁变成农具或者锅釜。
更重要的是纪律。
一千人,行进中阵型丝毫不乱。
这不是靠天赋或者勇武能达成的,这需要日复一日的严酷操练,需要将军令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需要将个体意志完全熔炼进集体行动的锻造过程。
没有三年五载,绝不可能。
距离八十步。
方阵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
“停!”
一千双脚同时落地。
最后的震动传过来,观礼台的木板微微颤抖,桌上的杯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立——!”
斩马剑从斜指向天,缓缓放平。
一千柄剑,剑尖在同一高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剑刃组成的平面,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道钢铁铸成的堤坝横亘在所有人眼前。
“嗬!”
戟兵和刀盾手同时敲击盾牌。
轰轰轰轰——
声音沉重,有节奏,像巨人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那声响在开阔的校场上回荡,混着铁甲叶片残余的震颤余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观礼台上,终于有人喘出了一口气。
是郝威。
他发现自己屏息太久了,胸口发闷,脑子有些发晕。
他放下茶盏,手有些抖,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僵硬。
他看了看身旁的令狐邵,令狐邵也正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撼。
还有一丝本能的恐惧。
这种军队,至少不该存在于他们认知的边郡。
这是光武中兴时麾下才该有的精锐,这是武帝北击匈奴时直属的中军才该有的威仪。
可现在是中平四年,天下将乱未乱,雒阳的北军五营早已腐朽,边郡的戍卒常常欠饷,各州郡的兵马大多羸弱。
并州九郡,最强的也不过是丁原那几千并州狼骑,可那些骑兵再悍勇,大多也只是轻骑,绝无这等铁甲森严的重步。
王晨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昶说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西凉兵……董卓的西凉兵,我也见过。”
“去年在河东,董卓率部过境,我随家父在城头观望。”
“悍勇是悍勇,冲杀起来像狼群,呼喝震天,气势骇人。”
“但那是野性的悍。凭血勇厮杀,全凭一股气。”
“这个不一样。”
王晨顿了顿,喉结滚动。
“你看他们的眼睛。”
王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些铁甲士的面甲已经放下,看不清面容,但那一道道从视孔中透出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兴奋,没有恐惧,没有杀戮前的躁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
那是见惯了生死、将厮杀当成劳作的眼神。
“这样的军队,”王昶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上了战场,不会溃。”
“刀砍在甲上,箭射在盔上,他们不会退。同袍死在身边,血流成河,他们不会乱。”
“他们会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朝着既定的方向推进,直到把敌人碾碎,或者自己倒下。”
“而看这铁甲,”王昶补了一句,“倒下的恐怕不会是他们。”
郝威听到了这番对话,他转过头,胡须微微颤抖。
“太原王氏果然有眼力。”他说道,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这不仅是甲胄、兵器、军纪的问题。你们想过没有,要养这样一支军队,需要什么?”
令狐邵接过话头,他年轻时曾在雒阳尚书台当过郎官,对朝政军事有些见识。
“郝公说得是。”
“一副铁甲八十斤铁,千副便是八万斤。这些铁要开采、冶炼、锻造。”
“一个重甲步兵,每日口粮是轻步兵的两倍,因为要负担铁甲重量,体力消耗大。”
“战马、兵器、饷银、抚恤……这还只是钱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的方阵。
“更重要的是人。”
“这样的士卒,不能是临时征发的农夫。他们需要常年操练,需要严苛选拔,需要灌输绝对的忠诚。这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需要一整套选拔、训练、奖惩的体系。”
“刘使君在幽州不过七八年,”令狐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