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比越青云来得要晚,但越天声也在近年成功臻至二品武圣境界。
以其年龄论,与曹朗、燕瑾、楚净璃他们并列,皆是世家子弟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
尤其越天声其人虽然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但手底下功夫颇为扎实,作为儒家武者,实战水平不俗,在越氏一族内部,颇有青出于蓝的姿态。
其父顾明贞虽然比他更早修成武圣,但不考虑女帝周明空的情况下,父子二人狭路相逢,谁胜谁负还要挂个问号。
是以越天声既然如此打算,徐永生便也不反对。
他对这片南海新大陆,尤其对这里的原住民颇感兴趣,不过限于时间关系,此番他便不再多留。
同越天声、越虹母子告辞之后,徐永生与谢初然、越青云他们一道踏上归途,返回中土。
“这次回去后,掌门师兄那边可能会安排本派弟子来这片新的土地。”越青云立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风浪间的南海新大陆。
徐永生:“无大碍。”
虽然交通不便,但接下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前来这片全新的天地。
俞景煜指挥水军船队,送他们一路向北,过了岭南和江南沿海,直到江北,才在江淮一带寻找合适的港口停靠。
徐永生等人下船后,便即西行,返回河洛东都。
关于南海新大陆,以及越氏一族和仙门的消息,徐永生并没有加以禁绝。
是以等他们返回东都,相关风声已经传开。
普通人大多关注海外远隔重洋,竟然有新的天地。
而各地中高层武者,则更关注另一个消息。
中土之外,海上汪洋深处,当真还有另一座仙门。
这座仙门此前被越氏一族掌握,眼下则落入女帝周明空手中。
并且,中土之外,西方天竺,涌现出另一位陆地神仙,雄心勃勃,此前也想竞争越氏一族的仙门,可惜没有成功。
对中土大乾皇朝上下来说,天竺外族有一位超品强者,或多或少令人警惕。
而女帝掌握一座仙门,又令她同天麒先生徐永生之间的未来胜负,似乎多了些新的悬念。
这趟关于仙门的争夺,似乎也是女帝周明空连续避让徐永生锋芒后,终于扳回一局。
至少,是半局的胜利。
只是,虽然得到仙门,但周明空之后并没有现身,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飘渺无踪,因此众人都将惊奇压回心底。
理所当然的,部分人对此生出些新的念想,悄然影响自身态度。
只是,在周明空依旧不见踪影,而徐永生本人重回中土神州的情形下,大家不论心中是何想法,当前一切都不会改变。
而很快,又传出天麒先生徐永生,终于要同谢家三娘子谢初然成亲的消息。
大乾皇朝上下关注的焦点,重新回到东都,重新着落在徐永生二人身上。
当事者本人,不论徐永生还是谢初然,眼下都不在意外界的关注,稳步筹备将来的婚礼。
日子定在今年夏至后,他们的时间还非常宽裕。
“不知谢二郎赶不赶得及回来?”王阐好奇问道。
徐永生:“如果他得到消息,肯定会来,充其量不公开露面,只是他的下落漂泊无定,我们也不好直接传讯给他。”
王阐:“连你们都没法直接联系上他?”
徐永生难得叹息:“是啊,他此前走得干脆又彻底。”
一旁谢初然默默颔首。
始终默不出声的林成煊,这时言道:“还有时间。”
谢初然展颜笑道:“只要二哥当前无碍便好。”
王阐笑道:“或许,他同钱姑娘,成亲比你们二人都更早呢。”
徐永生、谢初然异口同声:“那样也很好。”
王阐见状,心生感慨。
眼前二人,当初便约定终生,只是一转眼间,已经是十载左右年华流逝了,到得今天,总算瓜熟蒂落。
期间二人经历风风雨雨,虽然没有正式成亲,但眼下却令王阐有种看着一对老夫老妻相濡以沫、夫唱妇随的感觉。
外界环境石破天惊,个人经历也是波澜万丈,但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身处世外桃源另一重世界里,像溪水般连绵流淌,源远流长。
看上去似乎并不如何激烈,但王阐一时间竟不欲设想,如果他们两人少了一个,余下那人会是怎样的场面。
他微微摇头,换了话题:“谢二郎难寻,好在罗祭酒那边已经回信,届时肯定能来东都这边。”
虽然不打算大肆操办,但徐永生、谢初然成亲,应有流程都不会少。
到他们大婚之日,眼下一旁安静少语的林成煊,无疑将作为女方长辈出席。
至于男方长辈,如果徐永生刚来到这方世界时的铁匠铺老东家尚在人世,自然是徐永生属意的最好人选。
而眼下,老东主已经过世,林成煊又作为女方长辈,那徐永生便请托自己的“老校长”罗毅作为男方长辈。
拓跋锋、常杰、王阐、越青云、石靖邪等至交好友,如无意外,自然都会道贺。
“靖邪禅师这次从海外回来,似乎有些不妥……”王阐提起另外一事。
徐永生轻轻颔首:“要他自己把握。”
谢初然则言道:“如果有需要,届时我为他护法。”
徐永生、林成煊、王阐都一起点头。
从海外归来,石靖邪看上去并无大碍,同谛哲交手的伤势,已经痊愈大半。
但在返回东都,借住城中寺庙后,他便进入类似入定的状态,闭门不再见客。
连徐永生、越青云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再见不到他。
直到多日之后,石靖邪方才出关。
他的伤势已经大体痊愈,整个人看上去与往常无异。
但徐永生等人再见到他时,神情皆严肃。
“其实,我早有了决定,这段日子主要是疗伤和休养。”石靖邪笑笑。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他依然主意不改,从另一个角度体现了坚决。
徐永生言道:“既如此,你多留神,此事还是有风险的。”
石靖邪言道:“我自己心思澄净,便无大碍,何况青象绝顶在镇压消除内魔方面,也有些妙处。
不过恒光你说的对,类似事情,再小心都不为过,所以这趟要辛苦三娘子了。”
谢初然笑道:“我也算是老马识途,久病成医。”
石靖邪转头看向一旁越青云、楚净璃兄妹。
越青云和徐永生一样的态度:“多留神。”
楚净璃则少见地不复往日平和宁静,面带忧色:“连续,并且反复改变修行路线,风险更大了,有佛法化解还好,但接下来……”
她欲言又止。
石靖邪看着对方,微笑摇头:“天地处处是灵山,人生处处是修行,门内门外,其实无大碍。”
楚净璃闻言,为之默然。
石靖邪望向不远处寺庙大雄宝殿,并没有迈步动身过去,只是立在这里,远远地合十一礼。
接着,他重回自己先前闭关的静室。
徐永生等人并没有避讳,都随石靖邪一同入内。
只得楚净璃一人,到了静室门口之后,停下脚步没有入内。
双掌合十的石靖邪盘膝坐地,神情宁静。
他两只手分开,然后一起抓握在自己胸前的念珠上。
看上去轻描淡写间,石靖邪轻而易举,扯断了念珠。
颗颗念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音。
石靖邪依然身着缁衣芒鞋。
但是,霎时间,他双目便开始变得血红,内里像是有烈焰在燃烧,磅礴澎湃的情绪仿佛要从中喷涌而出,愤怒、憎恨、杀意,种种不一而足,令人心悸。
连带着石靖邪自己身体周围,都仿佛有怒焰开始燃烧。
虚幻的火焰中,大威天龙菩萨金身若隐若现,但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痕。
这位二品境界的佛门禅宗武圣,在今日重回武夫修行路线。
既厚重雄浑又暴烈狂猛的气息下,昔日看上去深得佛法熏陶的六牙青象,这时也流露出狂怒之意。
不过,石靖邪没有放任这一切。
向外迸发的力量看似狂猛,但却被局限在一定程度内,没有无休止向上升腾。
他通红的双眼中,火焰越发炽烈的同时,保留有最后的一片清明。
仅从外表来看,石靖邪血肉之躯没有大的变化。
但在内里,他三座八层佛门宝塔,正虚幻的燃烧。
燃烧之后,内里渐渐显露出武夫三骨堂的本来面目。
谢初然立在一旁,眼见石靖邪没有就此直接走火入魔,先放下心来。
不过,她也没有任凭石靖邪全然一人对抗由佛入武的负面影响。
在她头顶上空,光辉凝聚,渐渐显化出朱雀之形。
在这光辉映照下,石靖邪顿时感觉更加轻松,开始更进一步降伏心底内魔。
徐永生有谢初然的朱雀武帝图,不过既然有谢初然这个正牌朱雀绝顶在此,他自然无需越俎代庖。
此刻,他更多是在从旁观察。
严格地讲,他不是观察由佛转武的变化。
他是在观察纯武夫和佛门两种武学路线之间的异同,尤其是最原本的底层联系和深层变化。
这一点,他同石靖邪早有过交流,故而眼下石靖邪也不介意徐永生在旁深层次的探查和揣摩。
随着石靖邪情形渐趋稳定,一旁越青云同样松一口气。
他转头向门口望去。
在那里,楚净璃神情似乎已经恢复平静,正同样望着石靖邪。
越青云悄无声息走出门。
楚净璃见状,默默跟上自家兄长。
兄妹二人同行一段路后,楚净璃忽地轻声说道:“大哥,我想回岭南曹溪一趟。”
越青云微微沉吟后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此乃平常之事。”
楚净璃摇头:“理应如此,但是……看着方才靖邪师兄的模样,我心境震动,久久难以平复。”
越青云轻叹一声,他自然看得出楚净璃心境难平。
人生处处有修行,天地处处是灵山。
类似的道理,从前本是她用来宽慰石靖邪的,正常情况下岂会像今天这般反过来给石靖邪开解她?
至于楚净璃心境震动难以平复的原因,越青云了解先前事情始末后,也有所猜测:
“如果当初在南海新大陆同天竺武者交锋的时候,靖邪便扯断念珠还俗,或许还是受迫于人,一时冲动。
当时他没有踏出那一步,反而是回到中土,回到东都后才做出这等决定,那显然他是考虑非常清楚,心意也极为坚决了。”
楚净璃默默点头。
她驻足回首,望着石靖邪所在的静室方向:“如果当时没有我在一旁,只是靖邪师兄自己,他可能不会有此打算。”
越青云没有反对楚净璃的判断。
以他对石靖邪的了解,如果只得石靖邪一人,当时恐怕战死便战死了。
石靖邪不会有扯断念珠重新拿起屠刀的冲动,甚至不会对谛哲生出杀意。
凭自身艺业,能走到哪一步,便走到哪一步,唯独不要再走回头路。
当然,因为徐永生在远方照应的缘故,这趟不至于发展到事情无法收拾的地步。
但现在,却是另一番情形了。
“你返回曹溪,是准备也开始正式习武了,还是……要变得跟他一样?”越青云忽然问道。
楚净璃闻言摇头:“虽然宗明师叔祖他们提及我和靖邪师兄,都言及我二人尘缘未尽,所以一直不曾给我们剃度,我眼下心境也确实很乱,但还不至于就此效仿靖邪师兄那般还俗。
正是因为当下心思繁乱,所以此番回曹溪,专为静心,然后才好看清自己究竟怎样想法,该何去何从?或许,这一路走下去,还没到曹溪,自己便想明白了。”
越青云望望石靖邪所在静室,然后再看看面前楚净璃,面上亦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但终究没有再多谈什么,仅仅言道:“如此也好。”
晚些时候,楚净璃向徐永生、谢初然、石靖邪他们告辞。
“二位大婚之际,小妹定然从岭南返回。”楚净璃微笑说道。
徐永生、谢初然都祝对方一路顺风。
石靖邪看着楚净璃,略微沉吟后则说道:“我擅自还俗,本该返回曹溪,同掌门师叔他们有所交待,不过眼下我刚刚转修纯武夫,心境不稳,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倒不如等恒光他们大婚之后再回岭南。”
他将收好的念珠递给楚净璃:“这次麻烦你先代我向掌门师叔他们告罪一声,晚些时候我定然登门谢罪。”
楚净璃收下东西,但摇头说道:“石大哥何罪之有?无需因此牵挂。”
众人道别之后,楚净璃便即告辞离开。
石靖邪目送对方背影消失。
“尘,缘,未,尽……”一旁徐永生突然拉长声音说道,语气十分令人讨厌。
石靖邪啼笑皆非转头看他。
徐永生面不改色:“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宗明禅师他们当初说的。”
石靖邪低头看自己一双洁白的手掌,仿佛还能看见满手血污:“虽然常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拿起便是放下,放下便是拿起,但没必要骗自己,终究是还是放不下啊!”
越青云摇头:“不自欺欺人是对的,顺其自然便好。”
旁边谢初然也微微一笑:“放不下和放不下也有不同,要看为什么放不下。”
徐永生望向楚净璃离去的方向,正要开口,却被石靖邪少见不客气地打断:“可以了,你就免开尊口了。”
说罢,已经除去袈裟缁衣,换回一身便装的石靖邪便径自离去,不给徐永生再开口的机会。
徐永生神情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