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然立足远方,默默看着这一幕。
看着娘家人,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兄长谢今朝。
看着那对新人,她想起自己同徐永生。
但除了兄妹之情和男女之爱以外,这场面本身就让她心生喜悦与安宁。
正如她这么些年来常在民间走动,领略民情变化。
自当初徐永生镇住河洛,保中原一方平安,再到他斩杀林修,震慑整个天下,令天下间战乱亦不再扩大,众多有心之人偃旗息鼓,民众渐渐休养生息。
谢初然每每观之,便感觉自己因为走火入魔所扰的心境,随之安宁许多。
不过可惜,这份安宁很快被破坏。
谢初然心有所感,骤然转头,双瞳目光如有实质般望向远方。
结合了巡天鹰皇眼瞳的目力,令她很快锁定自己的目标。
远方山峦间,有人正亡命奔逃。
……黄泽!
见状,谢初然当即摘下自己随身大弓,挽弓搭箭,光辉凝聚而成的箭矢顿时仿佛小型的太阳一样,在地面上凝聚,光照四方。
下一刻,耀日弩凝聚而成的光箭,就朝远方黄泽飞射而去。
黄泽惊觉箭矢射来,已经来不及闪躲,只能勉强尽力扭动身躯。
但箭矢依旧命中,黄泽当即便是一个踉跄,滚倒在地。
不过,他总算再次避过要害,向前一个翻滚之后便重新冲出。
黄泽也顾不上反击谢初然,只是努力奔逃,借助地势掩藏自己身形。
谢初然一箭之后,身形便朝黄泽追去。
她视线一扫,已经看见远方黄泽来的方向,出现另一人,也在追赶黄泽。
正是谢今朝。
兄妹二人远远对视一眼,没有搭话,便一起动身,一个自后方驱赶,一个从侧面包抄。
但谢初然刚刚冲出没几步,身形便陡然放慢。
她猛地转身,向会宁城方向望去。
那边,传来令人感到极为不祥的冰冷与肃杀,一切生命仿佛都步入终焉的深渊。
虽然不了解此前大河上一战的经过,但谢初然辨认会宁城方向和距离后,立马察觉,那边可能有大灾劫降临。
关内道北部边疆如会州等地,人口稀少。
会宁城也比不得中原大城,但依然有众多丁口。
谢初然回头望了望谢今朝与黄泽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那因为她方才出手,阳光凝聚震动四方而茫然停下的结婚新人。
黑衣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径自朝会宁城方向赶去。
金光纵贯天际,接着又很快慢下来。
因为,死寂的寒气在不断向四方席卷。
寒意不仅要冻封会宁城,也横扫周边乡野。
谢初然面无表情,也没有掩饰自身行藏,仿佛化身金乌,照亮四方,不断驱散周围寒意。
随着距离靠近,她已经能感应到前方有武圣层次的高手,而那冻封四方的大阵,该是道家手段。
身在会宁城的许三无,虽然身负重伤,但也感应到另一个方向有敌来犯。
并且,速度极快。
相距甚远,便有金光箭矢穿越重重寒气,直抵法阵中央。
北冥归墟阵的主要力量,被许三无借助玄武镜导引去了殷雄那边,阵眼这里反而缺乏防护。
但许三无不以为意,万象丹功演化遮天巨盾,抵挡来箭。
仿佛太阳横空而至的箭矢,撞在盾牌上,盾牌微微摇晃。
许三无暗自皱眉,自身伤势影响属实太大。
虽然山岳般的巨盾遮挡视线,但许三无已经能感应到,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杀来的黑衣女子,身形连续闪烁,其本人已经到了近处。
谢初然身形在半空中一分为十,流光闪烁,分散从不同方向绕过巨盾,袭向许三无本人。
许三无万象丹变化莫测,巨大的盾牌当场就扩散分裂,接着化作成百上千的长枪,竖立如林,杀气冲霄,从各个方向包围穿刺身形分化的谢初然。
谢初然却视若无睹,放任黑色的长枪在自己身上留下道道伤口,但十日破阵舞落下,众多身影一起包围许三无,刀光连续闪烁,也给许三无身上新添多道伤口。
重伤在身丹功有漏的许三无顿时伤上加伤。
但他没有放弃主持北冥归墟阵,身形一闪,在原地消失,反倒是谢初然分散的身影,都开始被冰雪所覆盖。
受寒冰侵袭,视肉心助她疗伤的进程亦被干扰阻挠。
“徐永生不在中土,你还这么胆大?”许三无先看了看左右,然后方才重新望向谢初然:“当贫道不会杀你么?”
谢初然身形一闪,如流光般迅疾,分散的身影重新相合,已经冲出冰雪的包围。
她视线同样扫视周围北冥归墟阵的阵纹,不答反问:“道家贵生,你也算是道家高功宿老,同北宗其他人争门派法统也就罢了,至于如此大开杀戒么?”
许三无哈哈一笑:“万物众生,皆不免黄土一抔,你我终有一天也相同,早早晚晚,又有什么打紧?”
谢初然看着对方,微微颔首:“那你早点死吧。”
说话同时,她双目骤然变得通红,仿佛被染上一层血色,又像眼瞳中有火焰在燃烧。
一步踏出,谢初然身后八荒武魂在强光下变得模糊,仿佛只剩一对庞大的金色羽翼向两边展开,遮天蔽日一般。
日光驱散寒意的同时,谢初然已经到了许三无身前,陌刀·时日当头劈落。
许三无终于在这个瞬间,停止了北冥归墟阵对远方玄武镜的供给,转而应对眼前。
重重黑色玄冰骤然出现,直接冻封谢初然斩落的陌刀。
与此同时,许三无万象丹回收,强压自身伤势的同时,纯阳剑丹·森罗化作漆黑的长剑,洞穿谢初然身躯。
然而,他一剑刺了个空!
那只是个虚假幻影。
源自谢初然的日光虹影。
在许三无刺空的刹那,已经弃了陌刀的谢初然本人,手中横刀出鞘,极近距离下一式坠日斩,正中许三无!
一刀命中,金光透体而出。
许三无全身巨震的同时,又有赤红和幽蓝的光焰,从他体内爆发,再难压制。
新伤叠旧伤,饶是以许三无的实力,这一刻身躯也几乎被斜着撕裂成两半!
许三无瞪视谢初然,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
怒吼声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炸裂开来。
谢初然脑海里霎时间一片空白。
接着,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的形象仿佛一同出现,并向她咆哮。
然后,青龙、朱雀很快消失,只剩玄武和白虎。
动荡的北冥归墟阵加持下,冰冷与死寂弥漫,由实转虚,一起笼罩谢初然的神魂。
谢初然咬紧牙关,爆发出刺耳的怒鸣。
无尽冰冷和杀戮组成浪潮,不断冲击她的神魂,仿佛怒涛拍打堤坝。
先前勉强稳固下来的堤坝,在这一刻面临破碎。
刹那间,谢初然当机立断,主动出击,以怒潮对怒潮,惊涛对惊涛。
同为神魂绝学的日暮大葬反冲许三无的四方神。
近乎狂暴的炽热大日降临人间,抵挡周围极寒的同时,埋葬许三无最后的反击与意念。
失去许三无主持,那北冥归墟阵也很快趋于溃散。
谢初然身形凝立半空中,金色的光焰不停向外吞吐,进一步驱散寒意。
但她呆立原地不动。
远方,大河方向,在许三无抽走部分北冥归墟阵力量的刹那,殷雄便得以直接一拳击碎玄武镜。
他仿佛挪移虚空般,快速赶来会宁城方向。
看见那仿佛化作天空中第二轮太阳的年轻女子,殷雄心中便大致了解情形。
但他此刻隔着老远便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而随着他的到来,谢初然马上有了动作。
她忽地转身,面向殷雄。
但她没有与对方搭话,反而只是双目直勾勾注视殷雄。
仿佛应激而动的野兽。
只是,那对眸子中没有焦点,看上去充满茫然与迷惑,又像是蕴藏极致的暴烈与疯狂。
殷雄看着远方谢初然,没有畏惧,但也没有动手,反而轻声一叹。
在他身后,负伤的拓跋锋跟上来,看见此情此景,顿时面色大变。
“不要靠近,否则只会刺激到她。”殷雄徐徐开口:“她现在的情形,同天子当初离开关中的时候相似。”
半疯不疯,走火入魔的边缘。
拓跋锋深呼吸,苍白的面容这一刻变得铁青。
双方一时间,陷入沉默无言的对峙中。
阳光普照,冰雪消融。
下方会宁城,渐渐恢复生机。
虽然,有些人,有些生命,永远的逝去了。
但还有一些幸存者,渐渐苏醒。
有人声从下方传来。
半空中阳光中心的黑衣女子,神情与目光依旧茫然,这时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径自转身而走。
自她先前来时方向,傅星回模样的谢今朝带着重伤被他所擒的黄泽,也正向这边过来。
看见谢初然的模样,他如遭雷击。
殷雄看了谢今朝、黄泽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远远跟上谢初然。
当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林成煊留谢初然在东都,本意只是怜惜孤女。
只是此后又发生种种事端。
到如今,谢氏遗孤终于得以行走在阳光之下,可谢初然却又变成这般模样,令殷雄亦心中唏嘘。
只是,唏嘘归唏嘘,眼下他必须盯紧谢初然。
拓跋锋同样跟上。
谢今朝喃喃自语:“为什么……”
拓跋锋奇怪地看向他。
“有雄公在,不应该的……”谢今朝言道。
拓跋锋:“许三无布阵,我们隔空较量,破阵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许三无的阵法冻封,三娘子可以等,但她应该是……不想等。”
谢今朝骤然无言。
……正如同,谢初然可以选择去追黄泽,但她放弃了。
可是,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看方向,像是去灵州。”拓跋锋提醒道。
谢今朝看着前方像是漫无目的前行的谢初然,再猛然一醒:“我跟着她,你尽快将此间事通知恒光!”
谢今朝和殷雄跟上了谢初然。
与其说去灵州,倒不如说是回灵州……谢今朝注视前方自己唯一血亲的身影。
灵州,于对方而言,又何尝不是魂牵梦绕?
但她有多年不曾公开返回那里了,哪怕他谢今朝已经成为新的朔方节度使。
不……或许,正因为他的缘故,谢初然才克制自身。
一念至此,谢今朝心中更加苦涩。
眼见谢初然双瞳血红,眼底深处埋藏无尽的杀戮和疯狂,却始终茫然而行,到后来甚至收敛自身光辉,重新像是凡人般走在灵州乡间地头,不知怎的,谢今朝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从前,就是在自己父亲灵州郡王谢峦治下,就是在这灵州乡间,便经常有人传颂乐善亲民的谢家三娘子美名。
倒是关于他这个谢二郎,在不少人口中,是不成器不着调的二世祖。
如今呢?
谢今朝忽地也有些茫然。
原本留在灵州,这时闻讯而来的钱宁宁等人赶到,都不知所措。
谢今朝打起精神,招呼他们一声,令他们处置好地方事宜,但不要靠近他和谢初然所在的这边。
他几次想要尝试靠近谢初然,但又止住自己上前的脚步。
直到,不知何时,忽然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谢今朝身旁。
谢今朝转身,看向身旁的徐永生。
自徐永生修为大成,名动天下以来,谢今朝少有地在对方身上看出几抹风尘疲惫之色,不知对方是以怎样的速度,星夜兼程数千里赶来。
此刻的徐永生神情平静宁和,虽然看上去风尘仆仆,但他的到来,就令其他人心中为之一定。
谢今朝欲要开口,徐永生微微摇头:“事情始末我已大致知晓。”
殷雄目光亦看过来。
“交给我。”徐永生不再多言,只冲谢今朝、殷雄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不疾不徐向远处谢初然走去。
对他的靠近,谢初然有所察觉,如先前一样应激而动,警惕但茫然地看过来。
可是,其视线依然没有焦点。
徐永生安之若素,语气如常:“初然。”
说话同时,他手掌牵住谢初然的手。
谢初然血红的双瞳中,疯狂和杀戮的光彩波动,似乎高涨。
但她怔怔立在原地,没有更多动作。
远方,殷雄、谢今朝以及原本就在灵州的钱宁宁等人见状,都先松一口气。
然后,众人就见徐永生平静牵着谢初然的手掌,径自离开此地,向东而行。
殷雄在徐永生现身后,便不再盯紧谢初然,只是目送他们背影远去。
谢今朝望着那白衣男子和黑衣女子远走,心中微微一动:
向东边而去的话……
他冲钱宁宁、杨寇等人招呼一声,连忙跟上。
徐永生走得并不快,同谢初然仿佛郊游漫步一般。
但他们接下来自西向东,横穿大乾关内道北部,最终步入河东道。
眼见徐永生同谢初然一同去往河东道朔州神池以北的山中,谢今朝几乎屏住呼吸:
果然,河东地肺……
待到了地肺入口,徐永生停步,冲身后远方跟着的谢今朝轻轻点头,然后带谢初然一起入内。
谢今朝便即停下脚步,默默等在外面。
地肺中,徐永生带着谢初然深入其内,寻得合适位置后,取出自己此前收藏的古木祖泪、千江月魄、星陨金芽,以及此番在雪域高原上得到的九幽火髓。
还有,当初追杀姜志邦时候到手的神兽精魄,朱雀左瞳。
和当初他在江南地肺时一样的步骤,徐永生此刻以千江月魄和九幽火髓做水火交融,结合地肺烟尘与地脉灵气,栽培星陨金芽,再以古木祖泪浇灌胚芽。
最后,结合了朱雀左瞳的胚芽,同谢初然相合。
到这一刻,谢初然双目中的疯狂与杀意,终于渐渐消退,并闭上双目,仿佛沉睡。
金色的阳光以她为中心,照亮昏暗的地肺。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光辉愈发明亮,但褪去金色,不再温暖,变得更加纯粹。
三足金乌的身影在光辉中消失,另一种神鸟的身姿自其中出现。
传说中的朱雀。
伴随朱雀振翅,明光包围下,谢初然双目终于重新睁开。
此刻的她仿佛初生婴儿般,茫然看着眼前世界,而下个瞬间,她目光便重新有了焦点,集中在眼前徐永生身上。
徐永生依旧平静,微微一笑:“一如当年所言,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谢初然怔怔望着徐永生,恍如隔世般,泪水飞快自面上滑落。
流泪的同时,笑容亦在她面上绽开。
守在河东地肺外面,正感到焦急不安的谢今朝,忽然眼前一花。
他仿佛看见,忽然有光辉从地面下透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虚幻的光影。
影影绰绰,看上去像是明亮的朱雀,依在玄黄色的麒麟身旁。
谢今朝呆呆望着这一幕,忽然感觉面上发凉。
他抬手一抹,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