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到了这个层次,许多从前有碍难的思绪,这一刻都变得通达。
有些时候,有些揣测,往往就只卡在一个节点上。
而现在,徐永生再考虑类似问题,脑海中灵光乍现,很快便有了答案。
于是由此之后的大量相关问题,都随之迎刃而解。
对徐永生来讲,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自创武学,在这方面甚至都是小道了。
徐永生如今更多思虑的是,改良,乃至于自创所需的儒家晋升典仪。
甚至再往后,更高目标,是关于此世修行体系的整体改良。
这一点,凭他绝顶天资和一品境界,恐怕都仍力有未逮,需要他继续孜孜不绝在修行路上前进,通往更高境界。
徐永生克制消除自身急切之念,恢复心境平和,继续着眼于当下。
待心神宁定之后,他目视眼前江南地肺,向眼前翻滚的烟尘以及如江河般奔腾的地脉灵气,郑重做了一揖,接着退出地脉。
……………………………………
关内道,朔方灵州。
重归故里,以化名傅星回接任朔方节度使的谢今朝,并没有直接搬回过去的谢氏大宅。
他在谢氏大宅不远处另外置业安居。
此刻,谢今朝独自立于宅院内,负手而立,视线望向东南。
院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直到一个外貌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从屋内走出,来到谢今朝身旁。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同谢今朝。
半晌后,谢今朝收回远望的视线,转身面向女子,和声问道:“有什么事?”
女子正是钱宁宁。
她温言答道:“杨将军来报,有紧急军情。”
谢今朝微微颔首,语气不变:“请他稍候,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是,上将军。”钱宁宁应了一声后退下。
不过,很快她又重返宅院,有些忧虑地望着依旧一人独立的谢今朝。
“我没事。”谢今朝见状,不禁微微一笑。
钱宁宁犹豫之后,还是上前:“二郎,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今朝面上神情依旧平和:“不是不妥,而是大大的不妙。”
他略微自嘲地笑了声:“从前其实便有一些猜想和预料,只是还抱有侥幸想法,但如今基本上可以确认了,现在是想不面对都不行。”
钱宁宁顺着他的视线,向东南望去:“不是因为关中剿灭凌霄殿主的事情,而是因为东南……因为天麒先生?”
谢今朝:“东南的讯报,你也都看过了?”
钱宁宁点头:“看过了,传说天麒先生没有动用娲山神兵便击败越氏族长,并且是很快速的击败对方,破了越氏族长的洪荒四神阵,不过越氏族长似是脱身了,是因为道门南宗那位越长老的缘故么?”
谢今朝摇头:“不会,恒光如果会因为越道长而留手,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扬州,不会去杭州。
除了那娲山神兵可能相对特殊之外,恒光不出手则已,出手一定不会留手。
越霆能够逃脱,其一应该是其人确实本领不凡,其二则是因为恒光此行下江南,最首要目标不在于越霆本人性命。”
钱宁宁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问道:“在地,而不在人?”
谢今朝平静颔首:“他从一开始,首要目标就是越氏一族在杭州的祖地文脉,充其量再加上有心破去洪荒四神阵,抹去越氏一族超乎一品以上的力量,在这两点的基础上,越霆本人只能说是他达成目标的阻碍。”
钱宁宁:“听说,江州宋氏祖地的文脉,当初也是被天麒先生所斩断。”
谢今朝:“至少第二次,他应该是出手了。”
钱宁宁欲言又止。
谢今朝神色如常:“其实,很早便有迹象,恒光对于世家文脉乃至于皇朝龙脉,都很不以为然,我想,他是希望还天下灵韵于四方,令这世上的人都有更多的机会,遏止少数人家凝聚以绵延后世从而独肥。”
钱宁宁轻声说道:“如果……如果天麒先生和三娘子成亲后,徐氏有了后人呢?”
谢今朝一笑:“至少目前来看,如果问恒光,他多半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钱宁宁抬首目视谢今朝:“这么说来,不止宋氏、越氏,将来其他世家文脉,还有……其他人新立世家文脉,都可能被天麒先生所毁?”
谢今朝颔首:“我猜,是的。”
钱宁宁目视谢今朝,半晌后,她焦虑的目光又恢复娴静。
谢今朝见状,反而叹息一声。
钱宁宁平静言道:“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一道,即便,可能面对完全无法战胜的对手。”
谢今朝转而重新望向东南:“是啊,感觉完全没有希望能战胜的对手。
宁宁,你知道吗,即便敌人是乾皇秦泰明,我此前也从未感到绝望,更不会有放弃之念。
不管是蛰伏休养也好,亡命奔逃也罢,亦或者虚与委蛇,总归是尽心尽力,尝试各种办法,千方百计缩短同对方差距便好。
但是面对恒光,我心中却隐隐生出绝望之念。”
钱宁宁虽然支持谢今朝,但这时接口说道:“或许,不完全是因为对手强大,而是二郎你自己心底深处……有所动摇。”
对乾皇秦泰明的仇恨,毋庸置疑。
但是同徐永生、谢初然之间的矛盾,却是另一方面。
听钱宁宁之言,谢今朝短暂沉默。
他收回望向东南的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谢家老宅方向。
已经摘去青龙谱的英俊面容虽然依旧平静,可是他目光里终于浮现苦涩之色。
“虽然常常羡慕恒光,虽然现在大家不仅不同路,甚至还站到针锋相对的对面,但对他和三娘可能阻止我的事,我并无愤恨之念。”
谢今朝喃喃自语:“或许,我更多是恐惧……”
并非惧怕徐永生和谢初然。
也不是为了自身颜面而畏惧在徐永生、谢初然面前认错低头。
他恐惧的是,如果自己错了,那当年为自己和妹妹遮风挡雨撑起天空的父亲谢峦与大哥谢华年也会被否定……
钱宁宁闻言,微微黯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今朝的手掌。
那个刹那,她赫然感到谢今朝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不过,这颤抖转眼间便消失。
原本有些冰冷的手掌,在被钱宁宁握住之后,重新有了温度。
谢今朝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对方,面上重新出现笑容。
钱宁宁亦与之相视一笑。
谢今朝回身,牵着钱宁宁离开院子。
他语气轻松许多,一边走一边自嘲地笑笑:“面对恒光,想不绝望都不行,杭州那边最新的现状,你听说了吗?”
钱宁宁点头:“听说了,道门南宗越长老留在那里坐镇,朝廷虽然也有官员南下,但只有少数人,包括镇军大将军卫白驹在内,余者都留在江北了。
看样子,朝廷虽然关中剿灭凌霄殿主大胜,但面对天麒先生还是妥协了。
将来即便越长老离开杭州,那里想来也不会有武圣层次的朝廷大员踏足,朝廷接下来很难真正收复掌握江南。”
谢今朝微微一笑:“没有娲山神兵,恒光也有这等威望令朝廷妥协,咱们这里,也是相同道理。”
钱宁宁点头。
谢今朝如今虽然也是武圣之身,又有傲世刀在手,实力强横。
但他能安安稳稳立足朔方,更成为新任朔方节度使,无疑有借重徐永生的影响力。
否则即便他不被乾廷围杀,甚至游走四方可能给乾廷统治带来动摇和破坏,他依然很难重归故里。
要不怎么说,面对敌视世家文脉的徐永生,谢今朝会感到绝望呢?
便是钱宁宁本人,能够安然完成一些儒家修行相关历练,也受益于有朔方这个安稳基地。
更何况,她早就听谢今朝介绍过,自己用于晋升的儒家典仪,根本就是来自徐永生。
徐永生无疑知道他钱宁宁是主修儒家五常之礼,知道谢今朝的打算,但依然不吝帮助。
在以前,钱宁宁还曾猜测,这可能是因为谢今朝、谢初然的缘故,徐永生网开一面,对谢氏特别关照。
但到了现如今,便是谢今朝不提,钱宁宁也隐约有所感觉。
徐永生并非破例关照谢氏。
恰恰相反,是因为,未来,大家和宋氏、越氏的结果都一样……
这让钱宁宁心中也生出阵阵窒息的感觉。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
谢今朝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谢今朝想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二人来到前厅,神情都已经恢复如常。
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将领,正在前厅等候,见谢今朝、钱宁宁到来,当即行礼:“上将军,钱参军。”
“杨寇久等了。”谢今朝止住对方行礼:“不在军营中,私宅里无需拘礼,坐。”
曾经的绿林岛贼后起之秀,如今的大乾朔方军重要将领杨寇,没有落座,而是立刻禀报道:
“上将军,有黄泽的消息!”
谢今朝闻言,神色不动,双目中则寒光闪烁:“哦?这可太好了。”
他目视杨寇:“除了黄泽之外,有陆绍毅和秦森的下落么?”
杨寇摇头:“目前还不知晓秦森是否通过黄泽在一起,陆绍毅的行踪当前仍然没有消息。”
作为北方联军最后两位武圣境界的统帅,陆绍毅、黄泽与密宗高手决裂后,带着幼帝秦森投身凌霄殿。
此前关中剿灭凌霄殿主一战,陆绍毅曾经现身,但不见秦森和黄泽踪影。
故而包括谢今朝在内,不少人都猜测可能是黄泽提前带走了秦森。
当初朔方、西北事变,黄氏一族中直接参与背刺谢峦的人,便是黄永震和其长子黄泽、长女黄珏。
如今黄永震、黄珏都已经死在谢初然刀下,还剩黄泽。
至于幼帝秦森,则是可能同乾皇秦泰明的重生手段有关。
与徐永生、谢初然站到对立面上,令谢今朝无奈和迟疑。
但对于黄泽、秦泰明,谢今朝没有任何动摇的可能。
“宁宁留在灵州,注意安全,杨寇,我们先去找黄泽。”谢今朝双目中寒光收敛,平静说道。
钱宁宁、杨寇同时应诺。
………………………………
徐永生成就勾陈绝顶,自江南地肺返回之后,如其先前所言,没有在杭州过多停留。
在杭州局面大致稳定后,他便即辞别越青云,离开这里。
石靖邪、楚净璃也同样辞别越青云,连同梁白鹿,和徐永生同行。
他们逆大江而上。
在抵达江州之后停下。
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岁许的青年书生,正专程在此相候。
徐永生认得对方是荆州楚氏一族子弟楚正节。
当初在岭南的时候,他曾经见过对方。
虽然是旁支出身,但楚正节如今在楚氏一族内部颇受重用。
其人习武天赋虽然相对一般,但善于经商,处事干练,到如今已经是楚氏一族内务方面重要的年轻高层。
“天麒先生。”楚正节先同徐永生见礼,然后再招呼楚净璃、石靖邪:“净璃禅师,靖邪禅师。”
楚氏年轻一代子弟中,楚净璃同楚正节素来相熟,连带着他同石靖邪也颇熟悉。
楚净璃合十还礼之后问道:“舅父与高掌门都已经到了?”
同为武圣,她隐约能感觉到,江州这里已经有两位武圣高手先到一步。
徐永生同楚明、高谊,正是约在这里会面。
果然,楚正节答道:“族长和高掌门都已经到了,特命我在这里迎接天麒先生。”
徐永生:“楚族长、高掌门客气了。”
楚正节带路,一行人来到城外幽静别院中,很快见到楚氏一族的族长楚明和道门南宗当代掌门高谊。
“先前有心前往江东与天麒先生一晤,可惜未能成行,还请先生见谅。”楚明首先坦然致歉。
徐永生摇头:“无妨,楚族长言重了。”
高谊则在一旁微笑致谢:“师门不幸,出了时河这等逆徒,多谢天麒先生助本派清理门户,更寻回璇玑剑,贫道感激不尽。”
徐永生:“高掌门客气了,此事,是徐某越俎代庖。”
双方落座之后,同徐永生交情相对较好的高谊静坐一旁安静不语。
楚明则在微微沉吟之后,开口问道:“请恕楚某冒昧一问,天麒先生此番前来江南,不曾一游苏州么?”
苏州吴氏一族,此前一直同越氏同路。
虽然吴氏子弟吴笛同徐永生、越青云等人私交甚笃,但看徐永生对越氏一族的态度,便知道他不会因为私人友谊而影响大局上的决定。
“此番南下,不曾有类似打算。”
徐永生平静言道:“江南风景如画,令人流连忘返,将来如有机会,徐某也希望可以再来江南,多游历一些地方。”
楚明闻言,若有所思:“天麒先生眼下是要回东都?”
徐永生言道:“确实如此,不过此番回东都之后,不会停留太长时间。”
他没有隐瞒,坦然说道:“接下来,徐某可能考虑赴雪域高原上一行。”
楚明:“是因为久阿国杰晋升一品,还有南木加闭关的消息?”
此前郭烈等人追击龙光上师一行,直达雪域高原,大战之后虽然退军,但也获得一些雪原上的最新消息。
因为乾军早年大举进攻,雪原八大名将凋零众多。
关中翻龙劫后,雪原高手奇袭关中,撤退途中再折与久阿国杰、桑布平措并称的武圣高手它确西热。
但久阿国杰晋升一品,便标志着雪原高手恢复相当元气。
奇袭关中,他们收获颇丰。
如果只是久阿国杰晋升一品倒还罢了。
关键是,还可能有其他雪原高手获益。
这当中最引人关注者,无疑便是传闻中自从打关中回去,便开始闭关的雪原第一高手南木加。
这位雪原大相本来就是雪原异族第一高手,正一品武圣巅峰境界。
他再苦心闭关,图什么?
或者,他有一定把握,取得怎样的成果?
“徐某本就有心赴雪原一行。”
徐永生平静答道:“听到相关消息后,便考虑着将时间提前,之前还有考虑,是否先去雪原,然后再赴扬州,不过其后还是没有改变最初安排。
如今江南暂时告一段落,徐某便开始起了心思,赴雪原一行。”
楚明徐徐说道:“天麒先生修为盖世,想来便是雪域高原的特殊天象地脉也不足以影响先生,不过雪原地广人稀,幅员辽阔,南木加闭关之地又神秘,少有人知,先生此行,难在索敌。
雪原异族祸乱关中,劫掠帝京,人神共愤,楚氏不才,亦是华夏苗裔,愿出人出力,与先生同上雪原,效犬马之劳。”
一旁高谊这时亦开口说道:“本派弟子,亦愿同往。”
徐永生没有拒绝:“二位盛情高义,徐某先行谢过,雪原天象地脉特殊,对中土武者影响还是颇大的,二位选拔少量精干人士与我同行便好。”
楚明、高谊尽皆应下。
晚些时候,徐永生告辞离开,渡江北上返回东都。
楚明、高谊对坐。
良久后,楚明轻声说道:“天麒先生,在等他门下学生陆续出师,只是不知道他属意的天下之君如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