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在越霆的传讯之下,众人立刻赶往最近的港口,纷纷出海,待晚些时候再汇合。
越霆尽快赶回杭州,则是为了处理布置在那里的儒家典仪。
杭州越氏祖地纵使不可守,也要发挥作用,从而掩护撤退的人以及海外第二祖地。
九组“礼”之编钟和多种疗伤绝学、疗伤妙药一起发挥作用,令越霆快速稳住伤势。
此前早已布置下的种种典仪与宝物,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此刻不断消耗,仿佛接力一般,帮助越霆速度越来越快,风驰电掣般径自赶回杭州。
他甚至比顾明贞都还要更快一步。
而守在杭州越氏祖地,得到越霆传讯通知的越虹,已经做好相应的前期准备。
只是,当真见到来不及更衣,满身是血的越霆,越虹、顾明贞夫妇还是感到愕然。
越霆顾不上客套,当即在越虹夫妇配合下,主持儒家典仪祭礼。
较之去年第一次展开洪荒四神阵的时候,因为淮阳多地典仪被破坏,引得杭州越氏祖地和海外第二祖地也受影响。
这一次,杭州祖地便安稳许多。
越霆主持之下,本就虚幻飘渺,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与原先天地分离的越氏祖地,这时重归原本所在的天地人间。
取而代之者,朦胧光晕笼罩越霆等人,掩盖他们的行踪,避免敌人的追击,同时也避免暴露海外第二祖地的具体方位。
眼见越氏一族立足数千年之久的祖地文脉,就这么重新显露在世间,留给本就冲着此地而来的徐永生,越氏中人心情大多忧愤。
同时,也感到茫然,以及丝丝绝望。
这一去,他们还有重归中土华夏的机会吗?
登船之后的人群中,甚至传出啜泣声。
可是,众人看着浑身浴血的族长越霆,又着实无言以对,别无他法。
越霆本人这时的神情与心境,倒是重新平复。
登船出海,一切终于安顿妥当后,越霆终于得闲,在船上沐浴更衣。
此前败给徐永生的时候,他同样惊诧莫名。
但到眼下,越霆已经想明白其中不少关节。
徐永生文武双全,实力自然是极为强横的。
但他能如此轻描淡写破去洪荒四神阵,功劳主要在于那柄古朴长剑。
这长剑也并非本身有如此强横的威力,可以轻而易举斩破洪荒乱流。
而是此剑,对有形山川地势,无形地脉灵气,都有专门针对的奇效,轻而易举达成武圣强者再这方面也不易办到的事情。
洪荒四神阵,终究借助地势之利,结果反过来被徐永生利用那古朴长剑所克制。
不同于当日娲山里横空出世,来历不明的陌生神兵,徐永生今日手中长剑,令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的越霆,隐约觉得眼熟。
……传闻中巴蜀灌江口,历史上曾经助父治水的李二郎,曾经持剑立山,划分二水。
因为年代缘故,到如今也是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但现在看来,莫非是真的?
那柄奇宽奇长的长剑,式样非常古朴,反倒和典籍记载以及少数古时存世兵器的制式相仿,像是从那个时代留存下来。
当然,此剑之强,与寻常兵器不可同日而语。
李二郎山河剑?
越霆由此联想到许多事。
首先映入他脑海的,乃是一件因为时间缘故,被如今不少人已经忽视遗忘的陈年旧事。
距今约莫十年前,宋氏一族在江州的祖地,第一次被人摧毁。
而就在同一年,岭南邕州,曾经有过一个神秘的武圣高手,惊鸿一现。
其人一剑开山,止戈为武,吓退了当时正在交战的乾军与土贼。
持剑之人,只公开现身过那么一回。
此事引发大乾皇朝上下朝野内外的不少人关注。
如此武圣强者,此前全无消息,来无影去无踪,令人想不重视都难。
越霆和越氏一族,当初同样派人南下查访,可惜,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没有收获。
那个白发剑圣,惊鸿一现之后,仿佛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以至于不少人猜测,对方要么是成名高手乔装而成,要么是就此深入比岭南更荒芜的南荒之地,再未北返。
虽然此后有人猜测,宋氏一族江州祖地第一次被破,可能也有此人的手笔在内,但对方如果不是成名高手乔装,大可以光明正大现身,不必藏头露尾。
而今天目睹徐永生手持李二郎山河剑后,越霆心中忽然有了强烈的直觉。
当初在岭南的那个白发剑圣,确实是人乔装而成,但并非某个成名高手,而是彼时还是武魁的徐永生!
限于他当时的实力,可能发挥不出这李二郎山河剑的全部威力,于是只能借用神剑针对山河地脉的特性,一剑开山,震慑交战双方,而非大开杀戒。
越霆很清楚地记得,徐永生当时,就在邕州。
而此后宋氏一族祖地第一次被破的时候,也大约是徐永生北返东都期间。
到如今,包括宋叔礼等人在内,早有人怀疑宋氏祖地第二次被破,除了李摩云、楚绵、越冲等高手围攻之外,还有徐永生暗中插手。
但因为时间和修为境界的缘故,此前宋氏祖地第一次被破,谁都没有联想到徐永生身上。
直到今天越霆也挨了李二郎山河剑一击,他陡然生出恍然大悟之感。
只是……
那又如何呢?
不说宋氏一族当前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便是他越氏一族在杭州扎根数千年的祖地,如今也大祸临头,走到终点。
越霆在扬州尽了最后努力,依然不成功,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大兄,各地出海子弟,陆续开始同我们汇合,我们接下来……”越虹、顾明贞夫妇一同来见越霆。
在他们身后,赫然还有越天声。
越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越虹的问题,转而看向越天声。
青年男子较之从前,少了几分昂扬锐利,多了些沉稳内敛。
他这时平静同越霆对视,目光淡定。
一如早先因为乾皇秦泰明震怒,越氏一族高层第一次出海时那般,并无变化。
越霆看着越天声,微微颔首,收回视线,然后言道:“暂时先不直接回第二祖地,我们在海上航行一段时间,补给的同时,顺便将以前在海外设立的一些据点处理掉。”
此前在杭州协助越霆主持儒家典仪的越虹,这时沉吟着说道:“大兄是觉得,有人可能趁机发现我们在海外的第二祖地?”
杭州此番切断关系,徐永生考虑消息来往和行程,可能不会出海赶尽杀绝。
威胁,可能来自其他方面,眼下就在海上。
“天后?”越虹压低了声音:“她此前一直行踪不明……”
越霆站在船舷边上,负手而立,眺望远方汹涌起伏的海浪:“如果她一直找不到和秦泰明一起失踪的那座仙门,转而盯上我们这边的可能不是没有,而是非常大。”
越虹、顾明贞、越天声三人闻言,都微微颔首。
越霆则收回远眺的视线:“仙门,可能是抵挡徐天麒娲山神兵最后的希望。
我亦曾经考虑过,彻底放弃华夏中土退守海外,保留洪荒四神阵和仙门,一攻一守,将来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但最终一念之差,终究还是坚守扬州,以至于阵法被破,四宝遗失,我是越氏的罪人。
虽说,经过先前这一战,我方知晓,即便洪荒四神阵和仙门一攻一守,怕是依然敌不过徐天麒。”
连续错过麒麟趾和白虎牙,他,终究不是超品,于是点滴希望都无。
……………………………………
东南扬州开战的同时,西北延州同样爆发一场大战。
关内道延州荒芜暗黄的高坡间,此刻沙土大肆飞扬。
本就沟壑纵横的荒原上,武圣强者交锋,更进一步粉碎下方相对松软的土地,掀起一阵又一阵沙尘暴。
唯一能穿越沙暴,照亮四方的乃是高空中道道白光。
因为这白光,使得本是白天的当下,是步入黑夜,然后又被白光照亮。
白光中央,仿佛有仙境与宫殿若隐若现。
而这周围则有三个身影不断飞驰,想要冲入白光中央,切实接触到那仙境同宫殿。
人数虽少,但参与围攻的人皆不同凡响。
身披玄天苍龙铠,手持天策刀的一品武圣秦玄,刀出如龙,不停飞舞,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而云层本身亦在苍青色和灰白色之间不停变化。
另一边殷雄身上铠甲虽然逊色于玄天苍龙铠,但其本人实力更加强横,赤手空拳,媲美天下神兵,血肉之躯仿佛无坚不摧。
只他们二人全副武装之下出手,就已经强过当初全是二品武圣的谢初然、拓跋锋、聂鹏、越青云、石靖邪等人。
而在下方大地上,另有个年轻文士,手持阔剑,八荒武魂显化为高大如山的玄黄麒麟,正是如今大乾皇朝新任中书令杨云。
他一直不曾斩断自己与凌霄宝殿的联系,孜孜不绝,追索对方下落,如今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眼下他在一旁为秦玄、殷雄两个一品武圣助战。
杨云出手,气势端方沉雄,但眼下谋定而后动,只仔细观察对方破绽,然后冷不丁突然出手,专打对方最薄弱处,令人防不胜防。
有殷雄、秦玄抗住白光的正面压力,杨云从旁突然出手,反而容易取得战果。
三人不断触及白光深处。
到杨云也终于升空的时候,他借殷雄、秦玄掩护,直接一举冲入白光中。
白光凝聚成无数雷霆轰落,阻遏杨云上升。
杨云处变不惊,专心抵挡。
而白光顾此失彼,殷雄反而一跃而上,真正跃入那白光所化的仙境中!
仙境中央,宫殿前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出现,挡住殷雄。
就见那牌匾上书写“凌霄宝殿”四个大字的宫殿,在白光仙境中,飞快向远处挪移离开。
光辉激荡之下,殷雄三人险些被直接震出这片白光仙境。
他们纵身疾驰,继续追向那飘渺远走的凌霄宝殿。
延州上空,顿时白光闪烁,自北向南,划过天际。
天穹上景象随着白光延伸,不断变化,仿佛一整片天空都在不断挪移。
如此天空奇景,就这么一路挪移,直接出了延州,沿途经过鄜州、坊州,一路南下,到最后甚至直接挪入关中京畿,引得地上百姓纷纷仰头惊叹。
“……越靠近京畿,越强了?”正面不断同宫殿前光影巨人碰撞的殷雄,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和先前与宋王殿下还有恒光探讨的结果一样,这凌霄殿主人,如今可以驾驭凌霄宝殿远离自己隔空行动,仿佛亲临一般。”
杨云开口喝道:“他眼下是控制凌霄宝殿接近自身,他其实在关中京畿……”
话音未落,杨云便闷哼一声,只感觉有道道白光在自己神魂内涌现,要直接爆散开来,将他神魂和肉身一并撑破。
就像当初秦玄、常杰等人情形一样。
好在,得徐永生、秦玄相助,杨云既然敢留对方在自己体内,便有准备。
以他自己为中心,玄黄色泽的巨大麒麟,忽然猛地向内塌缩,化作方盒模样,顿时将白光锁住,更从杨云神魂中剥离。
他顺势向下望一眼,就见辗转交手间,白光仙境已然到了关中大地上,并不断靠近帝京城。
四散的白光,仿佛铺天盖地的暴雨箭矢,不停向下方洒落。
白光这时变得极为爆裂,化作滚滚雷霆,每一道落下,地面上便烟尘滚滚,土石破裂。
戍卫在帝京外围的大乾禁军将士上前抵挡,但很快伤亡惨重。
秦玄见状,被迫身形下沉。
他仿佛化身庞大苍龙,终于彻底从云层中探出身来,不断盘旋,将白光仙境包围,限制对方继续靠近帝京,黑色的龙鳞在白光雷霆轰击下,转眼开始片片剥落。
杨云加快脚步上前,填补秦玄留下空位,联手殷雄猛攻仙境中央的凌霄宝殿,令这片特殊的白光天地不再向前,减轻秦玄压力。
帝京城中罗毅、范金霆、吕道成等人察觉远方天空异状,立刻戒备起来。
这时老将范金霆忽然神色一变:“湘王殿下呢?”
罗毅、吕道成等人同样为之一惊。
不知何时,湘王秦弥竟然不见了踪影。
明明方才还在城中,竟然转眼失踪不见。
而白光仙境内,个人修为与勾陈绝顶带来的福泽,此刻都被杨云演绎得淋漓尽致。
借助远方殷雄同光影巨人交手的余波,顺势加速,险之又险避过北方联军残党陆绍毅的偷袭。
因为勾陈遗宝偶然的一次影响,放慢了身形脚步,反而避过凌霄殿内忽然斩来的一剑。
一直以来干扰牵制他的前任勾陈遗宝,除了方才有瞬间活跃之外,大都沉寂。
但杨云再挡殿内第二剑,顿时脱口而出:“镇明剑!”
殷雄身形进退如电,仿佛瞬移,忽然成功甩开殿外光影巨人,闪身冲入凌霄宝殿内。
杨云抬眼望去,就见那主位上,一个人笼罩在光影之下,气度、身形都正是自己先前见过的凌霄殿主。
对方在光辉加持下,同殷雄以攻对攻。
镇明剑闪烁白光,悍然在殷雄的苍玄甲上斩破缺口。
但殷雄的拳头,亦撕裂对方身上光辉,露出其半边面容、身形。
分明正是大乾十皇子,湘王秦弥。
远方秦玄见状,如遭雷击:“十弟,你……”
秦弥有些漠然地笑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二姐,还有六哥你,你们都惦记的位置,我也惦记,有什么出奇?”
近处殷雄闷哼一声,握紧的拳头五指张开,改为向秦弥脸上抓去。
秦弥闪身后退。
回过神来的宋王秦玄高声喝道:“小心‘轰天’!我给过他一枚更大的……”
比当年在宋氏祖地上空那枚“轰天”力量更强的晶石,轰然炸裂爆发。
殷雄不为所动,继续向前。
杨云则因为躲避后方陆绍毅的再次偷袭,反而远离避开巨型“轰天”的爆炸。
但就在这时,凌霄殿内忽然大量倒吐此前关中翻龙劫时炼化的山河龙脉之气。
不止杨云,近处殷雄身形也为之一滞。
下个瞬间,大量白光,如同光剑,密集爆发。
连苍玄甲都挡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击,大片开裂。
殷雄抵挡光剑的同时,另一把真实的神剑,刺入一旁杨云体内。
看着那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洞穿自己身体,杨云脑海中的念头却是:
镇明剑似是受到某种压制,没有全然发挥其妙用……
远方秦玄飞掷手中天策刀,斩断大量光剑。
殷雄张开的五指重新握拳,向前击出,正中身上光辉没来得及愈合笼罩自身的秦弥。
秦弥头部,顿时爆开一团血雾!
与此同时,这个瞬间,前所未有的白光席卷,爆发开来横扫四方。
殷雄一时间亦被震退。
杨云身形被淹没在白光中,仿佛万箭穿心。
凌霄宝殿在这一刻骤然缩小,接着消失在茫茫白光中,破开虚空飞走,不知所踪。
余下茫茫白光,则霎时间像是倾覆的开水,歪斜着朝一边奔流,已然覆盖帝京一面城墙上空,殃及四方,造成比先前更大的灾难。
秦玄咬紧牙关,撑起玄天苍龙铠,主动迎上前,阻挡白色的光雨落下摧毁帝京内外。
………………………………
徐永生一路南下,来到杭州。
越霆此前一战赌性重,但眼下同样颇为干脆。
曾经荣华书香冠盖杭州的越氏一族祖地,当前空空如也,一个人都不剩下。
早先因为秦泰明第一次出海的时候,越氏一族还留下部分族人,现在则是一次性被搬空。
某种程度上来说,徐永生对他们的威胁,似乎比秦泰明更大。
徐永生见状,面上不见怒色,反而对越霆的修为、手段多几分赞许。
对方虽然借助逆转杏坛困龙局挪移时空,抢出一些先机一段距离,但能赶在他之前搬空越氏祖地,显然越霆未雨绸缪颇多。
先前以风安澜身法之高明、速度之快,都死在徐永生手上,逃都没机会逃,显然让越霆警醒。
可惜,大方略上,他还是赌输了。
亦或者说,双方实力差距之下,可供越霆选择的余地本就太小。
徐永生目光扫视四周。
越氏祖地外围,有不少人东一处西一处,四处聚集。
这些人中有武者,多是附近依附越氏,或者同越氏旁支结下姻亲的中小家族成员。
更多数是普通凡人,则大多是依附于越氏的庄户人家。
此刻越氏祖地人去楼空,周围惊觉如此变化,不禁人心惶惶。
徐永生见状,平静视之。
他不避讳远方人群,扬起李二郎山河剑。
然后一剑斩落。
杭州大地,顿时开裂。
巨大的缝隙仿佛怒龙出海一般,不断向前延伸,并当场将越氏一族面积辽阔仿佛城池一般的祖地庄园撕裂。
祠堂之中空荡荡,已经不见诸多牌位。
随着地裂蔓延,堂屋亦成片倒塌。
而地下仿佛有虚幻的气流,凝聚成有形的灵华,这一刻怦然断裂!
仿佛喷泉一般,有流光直冲上天,未及落下,便在天空中重新化作虚幻。
地脉灵气在这一刻剧烈震动,以横贯越氏祖地的裂谷为中心,进一步向四方扩散。
周围百姓,只感觉脚下微微震动,并无危险,惶恐之余,大多茫然。
依附越氏一族的其他江南中小世家,眼见越氏祖地变化模样,再察觉脚下地脉灵气涌动,部分人意识到其中究竟,面色不禁变得丰富起来。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无措,有人窃喜。
地脉灵韵重新流转,不再向杭州越氏祖地汇聚。
曾经扎根此地数千年的越氏文脉,就此崩灭。
土石飞扬又落下,众人陆续回过神后,纷纷向裂谷源头望去。
入眼处,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玉树临风的白衣大儒,平静收剑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