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袭白衣的徐永生,现场陷入短暂的沉寂,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开始有动静。
那些中小家族的子弟,大多意识到了什么,望着徐永生敬畏有加,反而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结交。
大部分人,甚至开始悄无声息后撤散去。
而数量更多的庄户人家,大多茫然之余,有少数人发出哭天抢地之声。
他们不一定是为越氏一族哀嚎,更多是源于自身前途未卜的迷茫与恐惧。
随着时间推移,消息向外围传播,杭州附近各地,类似情形也越来越多。
徐永生立足原地,不言不动。
但以他为中心,阵阵微风向四方吹拂,席卷远近。
流风所及之处,茫然而又慌乱的百姓,心境渐渐得到平复。
杭州城里,陆续有人赶来西湖畔越氏祖地这边。
从前,大乾朝廷派驻江南,派驻杭州的大小官员,就同越氏等大族息息相关。
在乾皇第一次炼化仙门失败,半疯不疯离开关中之后,越霆等人从海外归来,越氏一族正式组建江南联盟并起事后,杭州乃至于江南东道的主要官员,便陆续经历一番筛选甚至清洗。
而到了如今,越霆等人早有准备,又一次撤离出海的情况下,心腹部分随他们一同离开,另有部分则留在岸上。
他们多是故土难离,又担心朝廷清算附逆,这时许多人弃官而走,改名换姓潜逃别处。
杭州城混乱之余,好歹还有些中层官员,尽力维持局面。
徐永生流风吹拂之下,宁定人心。
虽不严厉,但不期然间令乱象平复大半。
那些留守官员除了指挥衙役皂吏继续维持局面外,便是第一时间赶来城外见徐永生,一个个看上去都显得忐忑不安。
类似情形,早先在扬州也大差不差,故而石靖邪、楚净璃暂时留下安抚局面。
徐永生虽然一剑断了越氏祖地文脉,但此刻看上去一片平和,不见疾言厉色的模样,令当地人最初的惶恐终于渐渐平复。
在此期间,徐永生也陆续收到越青云等人的消息,知道他们刚刚同李摩云大战一场。
诚如越青云所言,李摩云厚积薄发,成就一品境界之后,实力过人,不容小觑。
不过,李摩云无心同越青云他们缠斗,且战且退。
除了墨渊之外,越青云、李摩云、梁白鹿基本上都可以算是道门剑修,攻击颇为犀利。
是以即便李摩云一心退走,双方依然齐齐血洒大江之上。
除越青云没有负伤之外,李摩云、梁白鹿、墨渊全部受创,其中墨渊伤势还颇重,多亏越青云照拂,否则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晚些时候,三人一同抵达杭州。
在越青云帮助下,墨渊、梁白鹿暂时稳住伤势,转而静心休养。
从大江上游,晚到一步的道门南宗弟子慕晨雪等人赶到后,开始着手接应重伤的师叔墨渊回山。
临行前,墨渊强打精神,同徐永生、越青云告别。
“掌门师兄希望同天麒先生当面一见叙旧,先生如有闲暇,本派扫榻相迎。”墨渊临别之际,代道门南宗掌门高谊,向徐永生发出邀请。
徐永生微微颔首:“徐某也有心同高掌门一叙,晚些时候会叨扰。”
他转而取出一支道门法剑:“另有一事,愧对青云,也愧对贵派。”
越青云、墨渊见了那法剑,都是慨叹一声:“璇玑仙剑……”
正是徐永生此前斩杀时河之后所得到的仙剑·璇玑。
仙剑·分光,乃李摩云本人亲手打造炼制,仙剑·璇玑则不然,乃是时河得师门相传。
其后时河被道门南宗逐出门墙后,此剑亦被时河一并带走。
道门南宗这些年,一直在追捕时河,同时希望追回仙剑·璇玑。
但近年来,时河忽然彻底销声匿迹,令追索他的道门南宗也断了线索。
卜算推演隐约表明,时河已经身死,但他和法剑的行踪下落始终成谜。
越青云、墨渊等人此前亦猜测时河可能已经被人杀死。
墨渊曾经在海上见过时河,也知晓时河流亡海外得到越氏一族的暗中帮助。
但此后江南联盟达成之际,墨渊就此事询问越氏一族中人,对方虽然确认时河死讯,但不知是何人所为,亦无仙剑·璇玑下落,惹得墨渊对他们所言真假,抱怀疑态度。
到今天在徐永生这里见了仙剑·璇玑,越青云、墨渊才解开此前疑惑。
“先前密不相告,并非贪图仙剑,而是牵连其他事较多,好在到如今已是不妨。”徐永生歉然道:“此事,终究是徐某失礼。”
越青云在一旁向墨渊打个道家稽首:“杭州事多,我还需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辛苦墨师兄送剑回山。”
墨渊默默点头,从徐永生那里接过仙剑·璇玑后,叹息着说道:
“约莫是在八年、九年之前吧?看来时河确实是那次同贫道作别后,便死在大海上。
天麒先生当日也出海,只是考虑到你那时的修为境界,是以无人疑心到你身上。
先生河洛之战显露文武双全之能后,贫道等人叹服之余,却也未曾就此多想,只因就贫道所知,先生同时河似乎并无私人恩怨?”
当初,时河是大乾皇朝钦犯不假。
但到如今,墨渊不认为徐永生会因为这个原因杀死时河。
现在想来,原因多半还是出于当年东都那场千秋节大乱。
“出于义愤,也可以说是私怨。”
徐永生坦然道:“当初东都千秋节之乱,如果秦真与时河事成,炼化创造游龙血辰的典仪,可能造成东都大量民众死伤。
算算范围,彼时徐某身在学宫,可能不会受到波及,但如果徐某当日不巧外出,正在那三十六诸天枢纽柱附近,想必也会成为祭礼下的亡魂之一。
秦真、时河如此行事,如果当日事成,说不得有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
墨渊轻轻点头:“天麒先生有好生之德,贫道受教。”
徐永生:“不敢当。”
墨渊收了仙剑·璇玑后,又微微摇头:“道家贵生,贫道此前和李师伯一样,也曾为江南联盟奔走,虽尽量避免多造杀戮,但当中毕竟有许多念头,是为本派门户所计而非天下苍生,今日听天麒先生所言,令贫道惭愧自省,受教之言,不是客套。”
徐永生:“顾念百姓,同为贵派门户计,并不是全然相背,道长不需为难。”
“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同天麒先生请教。”墨渊再向徐永生打个道家稽首,然后冲越青云、梁白鹿点点头,告辞离开。
慕晨雪等道门南宗弟子亦在旁行礼,然后护送负伤的墨渊逆大江而上,返回自家山门。
“吴氏一族的老族长沧海公,当前同卫镇军一起到了扬州,晚些时候,似乎也要一起来杭州见天麒先生。”先前静静旁观的梁白鹿,这时开口说道。
徐永生颔首:“此番也辛苦梁道长。”
“天麒先生客气了,贫道实不敢当。”梁白鹿没有立刻告辞离开。
越氏退出江南,杭州之地以及附近地方,接下来善后的结果,因为徐永生对乾廷中枢的态度,仍存在一些悬念。
梁白鹿同掌门苏知微此前谈过相关事,预计等江南东道这边彻底尘埃落定后,他再返回道门北宗山门。
和墨渊一样,梁白鹿先前也伤在李摩云剑下,于是当前辞别徐永生、越青云后,先去休养。
徐永生这时取出一支毛笔,递给越青云:“比不得璇玑剑,这个我真是刚刚入手,还没来得及私藏。”
越青云闻言为之莞尔:“令我深深感动。”
他接过那支毛笔,笔上顿时有五彩光辉闪烁流转,光辉更进一步凝聚,隐约形成凤凰模样的光影。
“凤凰笔啊……”越青云有些感慨,但神情倒是平静:“近些年,我其实能感觉到,这件宝物对我的影响平息了许多,似是一定程度被控制收敛。”
徐永生:“随着越族长此前晋升一品武圣境界,并且不断揣摩,他对这几件宝物的掌控,想必都是不断加深的。”
说罢,他再挥挥手,一尊看上去沉重的大钟,此刻反常的轻飘飘悬浮在身旁半空中。
钟声响起,青光浮动,光影内隐约有巨大的青色巨象身形浮现。
“当初在岭南曹溪做客,曾得宗明禅师相告靖邪需留神青象相关。”
徐永生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页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
纸上是一幅画,巨大的六牙青象栩栩如生。
想到宗明神僧已经圆寂,徐永生、越青云同声一叹:“至如今,此事圆满结束,可以告慰禅师。”
正常情况下,相关绝顶遗宝,同一时间只会存在一件。
但新的青象绝顶身死,如果其有留下融汇自己魂魄精华的绝顶遗宝,则会自动取代青象钟的位置,令青象钟归于平凡。
“此宝倒是不需毁去,留下来,我还可以参研体悟一些前人所得。”越青云选择将那支凤凰笔收起。
徐永生则微微沉吟:“倒是另外一件东西……”
在青象钟旁边,再浮现一副图画,画上麒麟足踏祥云,既灵动又雄浑。
只是观看这幅勾陈图,便令人心生宁静,有喜悦温谆之感。
越青云仔细凝神观察。
徐永生则在旁说道:“眼下已经暂时看不出来异常了,是早先在江北的时候,有一瞬间异常。”
越青云猜测:“世间已有勾陈绝顶,勾陈图此前变化,与之有关?”
徐永生:“不用看我,我并非勾陈绝顶。”
越青云于是点点头,转而向西北方向望去。
他方才所言虽然是问句,但类似事天下人都早有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