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魏奥是在香港出生的,所以手续还更麻烦一些,还好之前龚樰和朱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最终顺利把魏奥的名字加到了户口本上。
魏明顺便问了一下身份证的事,有了身份证,在外面出行就方便多了。
直到现在,魏明往返各地都要从学校那里获取介绍信,个人过于依赖集体和单位,这样也极大地限制了人口的流动,间接制约了经济的发展。
有了身份证,介绍信制度被逐渐取代,一卡在手,全国通行,可以说它是中国从封闭、固化的“乡土社会”迈向开放、流动的“现代国家”的一个关键性产物。
“哦,这个今年之内就会开始试点了,明年就会大面积施行,到时候魏老师龚樰同志你们还得来一趟呢。”
民警同志很希望再次看到他们夫妇携手而来。
然而出了派出所的门龚樰就问他什么时候离婚,她甚至在思考到时候要以什么理由离婚。
他们办离婚,民政部门还有街道肯定要劝,不过自己到时候一定要坚定表示不跟他过了,那这个理由就一定要过硬,还不能影响到魏明的声誉才行。
“这个不急,哪有刚给孩子上了户口就离婚的,不像话,”魏明拉着龚樰上了车,“走,再去友谊商店逛逛,给大娃买点冬天的衣服和纸尿裤。”
“嗯,再买点爽身粉备着。”
这么多年了,一些特定的东西还是只能在友谊商店买,比如纸尿裤,这个东西用起来方便省心,就是价格昂贵,大部分国人目前是接受不了的。
友谊商店里有,但销得也很慢,平时只是供应给那些在燕京且有孩子的外国人家庭或者华侨家庭。
有结婚证在手,魏明和龚樰正当光明地进去逛。
都要离婚了,还怕啥。
里面的服务员小崔都知道他们的情况了,去香港之前他们俩就在这里逛过。
不过她们的培训很严格,哪怕喜欢龚樰也没有什么出格举动,只是做好导购的工作。
“老公,这里有爱斯时光,那就不用让阿莹给咱们寄了。”龚樰看到了大娃平时吃的奶粉。
魏明道:“那就来一箱,小崔,等会儿我们搬车上。”
“好的。”
接着他们又去看纸尿裤,正挑着,突然有人冲魏明走来。
是一个头发有些白的男子,五十来岁,带着黑框眼镜,个子不高,斯斯文文。
魏明一眼就看出了他是日本人,和佐田雅志身上的气质很像。
果然,对方用熟练的英文打听道:“请问你是中国作家魏明君吧?”
魏明点点头:“是的,请问你是?”
“哦,你好!”对方鞠了个躬,然后又握手,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道,“我是来自日本的作家,我叫大江健三郎。”
“哦,原来是大江先生,幸会。”
“哦,你听过我的名字?”
“当然,不过我们还是用英文交流吧。”魏明会一些日语单词,尤其是床上用的,而大江健三郎的中文稍好一些,但更强在阅读而非交谈。
于是两位鲁迅爱好者开始用英文娴熟交流。
大江健三郎的语言天赋极高,精通英语和法语,略懂意大利语和汉语,他告诉魏明:“其实前天我们也在国庆庆典宴会厅上,只不过和你距离有些远,当时随行的中国工作人员给了我指出了你,只是想要过去聊聊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魏明:“你们?”
“是的,在中国35年国庆之际,中方邀请了一些日本文艺界人士过来参观访问,包括井上靖先生,不过我见到的中国人对我的作品都不太熟悉,所以我就自己出来逛逛了,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中国了,二十年多年前我就来过,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还见到了毛……”
大江健三郎滔滔不绝地地讲着自己的第一次访华经历。
不过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魏明干脆邀请大江去自己家做客。
对于这样一个有良心的日本人,魏明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这位先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拒不接受由日本天皇本人授予的文化勋章,在瑞典领奖演说时更是建议将南京大屠杀列为20世纪人类三大人道主义灾难之一,敦促日本摆脱“暧昧”的态度,勇敢地承认历史罪过,回归到亚洲人的亚洲来。
他还多次发出警告:一定要警惕日本,它有可能会重复当年的历史。
这种话在中日友好的大背景下,中国人都不敢公开说,但大江健三郎敢。
大江健三郎正觉得无聊,在井上靖前辈的建议下还准备离开燕京去丝绸之路看看呢,听到魏明的邀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走之前能结识魏明让他很开心,更开心的是魏明也读过自己的作品。
不过他没问魏明读过哪本,因为他怕魏明也这么问自己。
他看过魏明的《动物凶猛》小说集,看过《阳光灿烂的日子》,看过超长篇《人间正道是沧桑》,甚至还看过《第九区》。
不过这些看的都是英文版,在翻译过程中肯定是会失去一些精彩的,所以他一直计划着通读魏明小说的中文原版。
但魏明其实读过大江作品的中文版,比如最负盛名的《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和《个人的体验》,只不过他的小说目前还没有中文译本,魏明甚至不清楚有没有英文版,所以他也很庆幸大江没提这茬儿。
大家都没提对方的作品,但都是一副久仰大名的样子。
他甚至还知道龚樰:“您的妻子非常美丽,据我认识的中国人说,她是中国最美的女人,另外还有一个跟她并称的。”
魏明:哦,那个也是我的。
龚樰直接用英语谦虚表示不敢当。
见她英文也说得好,大江健三郎更加意外,中国的演员还是太有文化了。
到了南锣鼓巷,魏明开车进院,今天朱霖不在,老魏和许淑芬在家带孩子。
下车后魏明给他们互相引荐了一下,怕老魏对大江敌视,魏明还用中文告诉他:“这位是日本左翼人士,被伟人和长者接见过的。”
“哦呦,那个,那个空泥机挖。”老魏还来了一句日语。
许淑芬则表示:“那要不中午留下来吃饭,不过咱家也没买生鱼片啊,这位先生能吃中餐不。”
大江健三郎忙表示太叨扰了,鞠躬个不停,并表示自己喜欢川菜。
许淑芬笑道:“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
最后他看到了魏大娃,一个多月大的婴儿笑得阳光灿烂。
大江有些痴迷地多看了几眼,并感慨:“多么健康漂亮的孩子啊!”
魏明知道,他说的重点应该是健康,因为他有一个不健康的孩子,这个儿子“光”几乎伴随着他的创作生涯。
大江光出生时颅骨异常,脑组织溢出,虽经手术保住性命,但发育迟缓且屡发癫痫,长期无法说话,不过他对鸟叫声极为敏感,大江健三郎为此录制包含鸟叫及解说的磁带,最终光发出了声音。
这一突破成为光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他最终成为作曲家。
大江健三郎父子的故事非常感人,这也是魏明敬佩他的原因之一,而反面的例子就是魏明在美国的老朋友阿瑟·米勒了。
他是个伟大的剧作家,人也不错,而且同情弱势群体,但对待他那个出生就患有先天性痴呆的儿子,他选择把儿子丢给福利院,给了一笔钱,然后就当这个儿子不存在,并把这个孩子当做一个污点一样对外隐瞒了四十年。
直到去世后这件事才被披露,而这个儿子从小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著名的作家父亲。
儿子应该是想自己了,魏明把大娃抱起来,并进行了一番亲密互动。
成为父亲的那一刻,魏明的心就很难硬起来,哪怕这个孩子真的有智力缺陷,自己也要把他养在自己身边,就当他永远长不大好了。
“大江先生,饭已OK了,过来咪西吧。”老魏招呼着。
因为大江健三郎喜欢川菜,所以都没额外加菜,就是他们平时吃的那些。
这还是大江健三郎第一次来中国人家吃饭做客,感觉非常新奇有趣,值得回去写一篇文章。
他也带了礼物,在友谊商店买的两瓶茅台,当场就和老魏开了一瓶。
“这个麻婆豆腐一级棒!”
“这个宫保鸡丁,哦,斯库依!”
“还有这个水煮肉片,哇,好辣,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