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时光,不短也不长。
但却足以让一座边境城镇褪去粗粝的轮廓,长成足以容纳野心与梦想的模样。
不仅仅是霜语,成为子爵领首府的灰港同样如此。
当那艘挂着南部商盟旗帜,吃水颇深的大帆船缓缓驶入港口时,甲板上那些衣衫褴褛、面色疲惫的难民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好繁华的港口!
桅杆如林,泊位密布。
卸货的码头搬运工吆喝着,将成箱的货物从船舱吊运上岸;身着各色制服的商队执事穿梭其间,指挥着工人将商品搬上一辆辆马车。
更远处,新修的白色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北风神殿的尖顶与贵族宅邸的塔楼错落林立,俯瞰着这片日渐喧嚣的海湾。
“妈妈!妈妈你快看!”
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船舷栏杆上,灰扑扑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是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少年,亚麻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胡乱塞在一顶破旧的软帽下,宽大的粗布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愈发衬得身形单薄。
她用力指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到了!到灰港了!你看,好繁华的港口啊,比公国最大的港口还要热闹!”
她身后,一道虚弱却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
“杰米……别靠那么近,小心落水。”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杰米连忙转过身,扶住母亲的肩膀,灰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忧虑:
“妈妈,你又咳了……你先坐下,慢慢呼吸……”
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破布袋里摸出那只脏兮兮的水袋,小心地喂到母亲唇边。
母亲抿了一小口,苍白虚弱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轻拍着少年的肩膀:
“没事的……妈妈没事。”
杰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在母亲面前哭。
杰米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而后笑道:
“很快了,妈妈。我们很快就能到传说中的霜语城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
“您听过的,对不对?霜语城有一位银发的天使,她能治愈一切疾病,她无比善良……只要我们能找到她,只要她能为您治疗……”
少年用力握紧母亲冰凉的手:
“您的病一定会好的。”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越发浑浊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不远处,一个同样衣衫破旧、做佣兵打扮的中年男人听到了杰米的话,摇了摇头:
“天真的小鬼……”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与麻木:
“那都是传言罢了。”
杰米猛地转过头,灰褐色的眼眸里带着警惕与隐隐的敌意。
佣兵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靠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灰港码头:
“你看看这船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花光了积蓄,变卖了拥有的一切才换到一张船票的?”
“我们这些人啊,能在诺瑟兰王国找到一个活下去的地方,已经是光之女神的眷顾了。”
“还想着去找元素使治病?那得多少钱……不,有钱也不一定行啊……”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杰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
她和母亲,其实连船票都没有。
她们是趁水手交接班时,偷偷从货舱的缝隙里溜上船的。
整整两个月的航程,她和母亲蜷缩在堆满腌鱼桶的黑暗角落里,靠着一小袋发硬的黑面包和偶尔趁人不备接来的淡水,以及水手吃剩下的腌鱼活了下来。
她不敢反驳。
但她还是忍不住低声说:
“你胡说……”
佣兵挑了挑眉,看向她。
杰米有些害怕,但最终还是倔强地不肯退缩:
“我听好多游吟诗人唱过……银发天使和冰霜骑士的故事。他们无私地帮助穷人,收留难民,给无家可归的人土地和房子……”
她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
“他们是神派来拯救世人的英雄!不是你说的那种贵族!”
佣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是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
“那些歌谣,我也听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不过,那都是贵族们哄骗我们这些移民的手段罢了。”
“贵族嘛,都一样。”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但话说回来……那里靠近传说中的冰霜遗迹,听说遍地都是宝藏,光是走路都能捡到寒晶石。”
“去了那儿,总归……比在南边等死强。”
杰米没有再说话。
她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她不信佣兵的话。
游吟诗人唱的那些歌谣,她每一首都记得。
从《霜语城的银发天使》到《冰霜骑士与恶魔的一剑》……
从《北境希望之地》到《凤凰纹章的誓言》……
那些不是谎言。
那些是真的。
一定……是真的。
“叮——”
缆绳抛向码头,水手粗犷的吆喝声响起。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移民下船!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船上的大副喊道。
杰米扶着母亲,随着人流,踏上了灰港码头的青石板。
脚下是坚实的大地,头顶是诺瑟兰王国澄澈的湛蓝天空。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正悠悠敲响,低沉而悠长。
她深吸一口气。
霜语城……
还有银发天使……
她一定会找到的。
一定。
码头上,一列整齐的士兵早已列队等候。
杰米偷偷打量着他们,心中暗暗惊叹。
这些士兵穿着银色的半身甲,甲片打磨得锃亮。
他们的站姿笔直,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纪律远非公国贵族的那些强盗一般的士兵能比。
而每个人的胸前,都佩着一枚银色的纹章——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羽翼如流云舒展,尾羽拖曳成冰棱般的弧线,从覆雪的银色山峰后升起。
是霜语领的【冰峰凤凰】纹章!
杰米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她见过这纹章。
在游吟诗人传唱的歌谣里,在酒馆墙上褪色的羊皮纸画里,在她无数次辗转难眠的梦里……
是真的……
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士兵队列前方,一位青年骑士正与船主低声交谈。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身形高大挺拔,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面容英朗而沉稳。
与其他士兵不同,他穿着更为精良的银灰骑士服,外罩银色半身铠和一件白色披风,披风上同样有着【冰峰凤凰】纹章。
“这次移民有多少人?”
青年骑士问道。
船主连忙翻开名册,态度恭敬而殷勤:
“卡尔大人,登记在册的共四百三十七人。”
“主要来自波罗斯公国,维登城邦和南境的几个战乱区,背景都查过了,都是平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就是……海上风浪大,有几个年迈体弱的,没撑住。活着的都在这里了,四百一十二人。”